闹钟响的时候,我正在做一个往下沉的梦。
不是坠落。
是沉。
像有人拽着脚腕,一点一点往水底拖。水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最后压到鼻腔里。
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两下才摸到手机。
按掉闹钟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密码框弹出来。我不用看键盘,指尖在键盘上走了一遍。十个数字,从一到零,像一个不需要思考就能画出的地图。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美式,冰的。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冰咖啡。
我知道,但我喝了。
实验室早上六点半就有人。
我到的时候,隔壁组还亮着灯。门口堆着喝空的咖啡杯,空气里全是乙腈和乙醇混在一起的味道。
开仪器,换流动相,排气。
这些动作我已经熟到不用思考。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身体和脑子是分开的。
手还在往前。
人却停在别的地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小棠给我发消息。
【你知道苏叶结婚吧?】
我盯着那行字。
过了几秒才回:
【知道】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
【世界真小,她对象居然是我发小】
【前两天我还在帮她们弄请柬】
食堂很吵。
有人端着餐盘从旁边挤过去,餐盘边缘轻轻撞了一下桌角。
手机又震。
【我还以为你会来】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
【苏叶说她跟你说过了,你自己说忙,不来的。】
【她还让我别再问你了】
我动作停了一下。
筷子磕在餐盘边缘,滑到了地上。
过了很久。
我回:
【嗯】
下午做液相。
基线平得几乎没有波动。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枪头压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玻璃滴管。
她扶着瓶口,说:
“别晃。”
后来她学了美术。
不再碰化学了。
晚上七点多。
最后一组数据跑完。
我关掉软件,实验室忽然安静下来。
离心机停了。
隔壁说话声也没了,只剩下空调运行的低鸣。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周小棠。
【你到底来不来?】
我看着那句话。
很久都没动。
最后回:
【不去了】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
实验室玻璃窗映出我的影子。
很淡。
像一层快散掉的灰。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风很大。
我经过操场边那棵梧桐树。
树皮上的刻痕已经被新皮覆盖,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根本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我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
拉环拉开的声音很轻。
我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
冰的。
苦的。
周小棠那几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她说你忙。”
“说你自己不来。”
苏叶替我选好了理由。
替我说了不。
她甚至知道,我不会拆穿。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我躺在沙发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苏叶第一次来我家过夜。
也是这样的灯光。
她躺在我旁边。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碰到我的指尖。
没有握住。
只是轻轻搭着。
我那时候以为——以后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可后来我才发现,人和人之间很多东西,都是在“以为还会有”的时候,慢慢结束的。
我翻了个身。
沙发有点窄,骨头压着边缘,有点不舒服。
窗外不知道谁家还亮着灯。
我闭上眼试着回想我们之间一个具体的美好瞬间。
想了很久。
只想起一个画面——好像是夏天,她侧过头看我,说了句什么。
但我记不清她说了什么,甚至记不清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那个画面像泡在水里的照片,模糊得只剩轮廓。
我只确定一件事:那一刻,她一定是对我笑过。
不然我不会把它留在记忆最深处,埋到都快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