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镜春看着手里翻过来的木牌,指节微微发僵,骨节在粗糙老旧的木面上泛出青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牌上浅浅刻印的纹路,那是属于“将军”命格的标识。她面上只淡淡垂着眼,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沉默不语。
楼观月却一下子慌了神,几乎是立刻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紧得像怕下一秒人就会消失。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慌乱与不安,声音都隐隐发颤:
“怎么偏偏是你抽到将军牌?按照副导演讲的故事,楚将军辜负了伶人妹妹,转头和她姐姐私奔。这戏院积了百年怨气,昨天演将军的人已经死了,你……”
周围一众玩家的议论声立刻像潮水般涌了上来,七嘴八舌,语气里满是对故事里将军的鄙夷,还有发自心底的恐惧。
“换谁不恨?好好一个姑娘被情伤困死,这将军就是彻头彻尾的负心渣男。”
“难怪一进这戏院就阴冷刺骨,到处都透着股死气,原来是伶人妹妹的执念不散,专门找将军替身泄恨。”
“……”
人群喧闹惶乱,唯有沈柯站在一旁,始终沉默沉静。
他没有跟着众人随口评判将军人品,也没有跟着慌乱起哄。只眉头微蹙,将近日所有线索在心底一一串联:原荆口中的戏文故事、戏台后方墙上那张被割裂眉眼的双生伶人画像、昨夜自己窗台外一闪而过的红衣背影,还有前一日抽中将军牌的玩家莫名跳楼自杀的情景。
一点点拼凑,心底渐渐浮起一个冰冷且细思极恐的推测。
这副本真正的怨气根源,从来都是被辜负、被欺骗的伶人妹妹。她困在百年不散的执念里,将每一个抽中将军牌的玩家,都当成当年背弃她的楚将军,死死缠上,绝不放过。
沈柯没有把心底的猜测说出口。眼下所有人都被表层故事蒙蔽心智,贸然拆穿只会引发更大的恐慌,反而落入副本和原荆的圈套。他只能不动声色敛了神色,目光淡淡扫过戏台四周,暗暗警惕,留意着每一处异动。
廊下阴影里,原荆懒懒靠着腐朽的木柱,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只唇角弯着一抹轻佻又凉薄的笑意。他将众人的慌乱、恐惧、无助尽收眼底,像坐在台下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眼底的玩味与恶意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耳边突兀响起机械又带着电流杂音的系统提示音,滋滋啦啦,沙哑冰冷,瞬间撕裂了整座戏院的凝滞死寂。
【叮!解锁人物宿命卡】
【正在匹配玩家命格……】
【楼观月:情深执拗,执念缠身】
【沈柯:心思缜密,静观破局】
【花镜春:绑定将军命格,宿命枷锁,必死结局】
【岑暮:检测错误……必死结局】
“什么必死结局!我不信!”
楼观月瞬间红了眼眶,猛地一步上前,把花镜春死死护在身后,像只炸毛护崽的小兽,对着虚空厉声嘶吼,“不准你定她的结局!你才必死!你全家都必死!”
沈柯的脸沉了下去,下意识侧过身,伸手紧紧握住了身侧岑暮的手。指节不自觉收紧,掌心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岑暮抬眸望他,绵长的红发垂落肩头,遮住眼底细碎复杂的情绪,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你要保护我啊。”
沈柯侧头看向他,目光沉敛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低低应了一个字:
“嗯。”
下一秒,导演粗哑刻板的声音从后台传来,像生锈铁片在地面摩擦,生硬又蛮横,不带丝毫人情温度:
“今日拍摄:伶人与将军情意对手戏,全员就位。”
NPC工作人员上前,把厚重陈旧的军大衣、带着霉味的复古军帽递到花镜春手里。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粗糙的布料,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她沉默接过,缓缓披上大衣,戴好军帽。身形陡然衬得挺拔英气,隐隐有几分当年楚阳将军的风骨,可眼底深处,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不安。
从抽中这块木牌开始,她就清晰感觉到,有一道阴冷无形的视线,死死黏在自己身上,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原荆慢悠悠从廊下走出来,语气慵懒,却刻意添油加火,满是恶意:
“百年怨侣,情分未了,只演相爱太单调了,不如加一场拜堂,成全这对戏里鸳鸯。”
“你别太过分!”楼观月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这根本不是拍戏,是把她往绝路上推!”
无人理会她的愤怒。导演怪笑一声,同意了原荆的提议。
戏台中央,红衣伶人缓缓从幕后走出。
一身艳红戏袍暗沉似血,衣袂垂落,无风自动。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点活气,眼尾红妆浓艳刺眼,长长的水袖垂落在青砖地面,一步步缓步走向戏台正中。幽幽唱腔婉转迂回,裹着刺骨的阴冷,飘荡在戏院每一个角落:
“将军既至,与奴同拜,了却前缘,偿我相思。”
导演浑浊的眼睛眯起,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语气不容任何人违抗:
“即刻开演,全员安分,不得违抗剧情。”
戏台顶端,猩红绸带缓缓垂落,遮住大半天光。阴冷的穿堂风卷着木头腐朽味、旧胭脂的淡香,在戏台上肆意游走,吹得红绸猎猎翻飞。
有NPC工作人员拖长了腔调唱喏:
“一拜天地——”
无形的力量骤然缠上花镜春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压着她缓缓弯腰,朝着空茫的前方躬身行礼。
楼观月蹲在戏台边角,死死咬着唇,捂着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转瞬便被阴风吹干。
她打心底厌弃故事里负心的楚阳将军,更心疼此刻被迫顶替命格、卷入百年恩怨的花镜春,却被无形规则挡在台下,半步也靠近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就在拜堂礼成的那一瞬。
阴风骤然狂卷而起,戏台上烛火剧烈摇曳,明暗不定,几乎要被狂风扑灭。黑暗里,骤然响起女人凄厉又幽怨的哭嚎,反反复复,撕心裂肺,萦绕在耳畔:
“弃我而去……负我情深……弃我而去……负我情深……”
哭声尖锐刺骨,带着百年不散的怨恨,扎得人耳膜发疼。狂风卷着红绸漫天飞舞,遮挡住所有人的视线,一片缭乱猩红。
不过片刻,风声渐歇,红绸缓缓落定,烛火重新稳住光亮。
众人抬眼望去的那一刻,瞬间浑身僵住。
空荡荡的戏台中央,方才还站在那里躬身行礼的花镜春,连同她身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镜春!!”
楼观月像疯了一般,踉跄着冲上戏台,指尖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慌乱摸索,只抓到几片被风吹落的红绸碎片。她声嘶力竭地呼喊,嗓音嘶哑到几乎破音,来回在戏台上奔跑张望,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现场瞬间陷入大乱。
所有玩家都慌了,惊惧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的不见了!跟昨天那个将军牌玩家一模一样!”
“快找!大家分头找!戏台、后台、厢房、走廊,一处都别放过!”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四散分开,沿着戏院各处搜寻。有人冲进后台翻找道具间,有人沿着走廊一间间推开空厢房,有人绕着戏台四周仔细查看角落。偌大的古旧戏院里,脚步声、呼喊声、压抑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却始终寻不到花镜春半点身影。
就在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之际。
一道惊呼声骤然从戏台西侧廊下响起,带着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你们快看那边!戏台廊下!”
所有人闻声齐刷刷转头望去,下一秒,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瞬间直立。
戏台西侧的廊下,静静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红衣伶人。
同款艳红浸血般的戏袍,同款惨白无血色的面容,同款眼尾浓艳诡谲的红妆,同款垂落及地的水袖。身形、眉眼、站姿、周身那股空洞又怨毒的气息,分毫不差,宛如复刻,根本无从分辨谁真谁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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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尤花滞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