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室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岑暮而言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这间不存在时间流速的密闭空间,没有晨昏,没有声响,只有化不开的浓稠墨色,将他周身死死裹住。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铁锈般沉闷的压抑,长久的独处早已磨碎他大半心神,心底对沈柯坠楼的画面反复翻涌,思念与愧疚日夜啃噬魂魄。
困到极致的疲惫席卷上来,他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缓缓滑坐,意识昏沉下坠,终究还是坠入了无法挣脱的噩梦。
梦里重现十三楼天台那一幕。
沈柯半悬在高空,风掀动他单薄的衣摆,下坠前最后一眼遥遥望向自己。那双往日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破碎的失望,无声地诘问,字字句句砸在岑暮心上——你明明有能力留住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失重般的恐慌瞬间攥紧他的心脏,无尽后怕顺着脊椎往上爬,岑暮猛地一颤,骤然从梦境里惊醒。
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没有天光,没有出路,留情凉薄阴恻的声音立刻顺着黑暗缝隙钻进来,绕在他耳边反复盘旋,刻意往他心底最柔软的伤口上戳。
“你会选择杀人的,岑暮。”
“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好人,不必装出一副悲悯心软的模样,在这里装模作样给谁看。”
岑暮五指死死攥紧,掌心旧伤被再次用力撕裂,渗出新的温热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连一点回响都没有。胸腔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痛苦,他埋着头,喉间挤出一声低沉沙哑的怒斥:“滚。”
可留情丝毫没有退让,反倒变本加厉,不依不饶地缠上来,语气轻缓,却裹着致命的胁迫。
“要快一点哦。”
“别再固执僵持下去了,不然的话,沈柯可是会彻底魂飞魄散,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一丝他存在过的痕迹。”
话音落下,身侧不远的黑暗里响起一声微弱轻响,像是人体脱力磕碰地面的动静。
岑暮浑身一僵,所有愤怒瞬间被恐慌碾碎,他不顾地面冰凉粗糙,直接屈膝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朝着声源方向摸索爬行。心底残存的侥幸疯狂滋生,他笃定那是沈柯,是他心心念念、刚刚坠楼的人。
“沈柯!你在这里吗?回答我一声!”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渴求,指尖徒劳地在虚空里胡乱抓挠,只想触到一点对方的温度。
然而不过转瞬,那道微弱的声响再次响起,一道极度酷似沈柯的声线轻飘飘漫开,虚弱无力,像是魂魄快要燃尽一般,气若游丝。
“救……我……”
短短两个字,彻底击溃岑暮紧绷已久的防线。
他浑身止不住发抖,指节攥得发白,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的痛楚铺天盖地涌来。一边是不能伤害无辜者的底线,一边是沈柯濒临消散的求救,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留情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玩味的拷问,不断逼向他崩溃的临界点。
“你真的不救他吗?岑暮,眼睁睁看着他消散,你当真舍得?”
黑暗如同潮水,一层一层往岑暮身上压,愧疚、思念、绝望交织缠绕,他跪在原地,四肢冰凉。
——
暗室另一端,隔绝视野的厚重黑暗之中,沈柯静静立在原地。
他的喉咙被无形禁制牢牢封住,半个音节都无法吐出,只能眼睁睁听着那道模仿自己、虚弱求救的幻音,眉头死死蹙起,心底一片冰凉。
留情这只老狐狸,太清楚岑暮的软肋在哪里。
他深知五百年的执念是岑暮最致命的弱点,刻意伪造他的声音制造假象,拿自己的魂魄消散当作筹码,日夜不停进行精神施压。沈柯比谁都清楚,长久困在无边黑暗里,人的意志会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岑暮已经独自煎熬了许久,撑不了多长时间。
黑暗会无限放大人心底的恐惧与绝望,不断放大两难抉择带来的折磨。留情笃定,走投无路的岑暮,最终一定会为了复活“沈柯”,痛下杀手,杀掉他口中这个不起眼的“路人”——也就是咫尺之隔、被封住口舌、无力辩解的自己。
骨骼碎裂的残留痛感还在四肢游走,喉咙被封禁的窒息感时时折磨着他,沈柯拼命在脑海里思索破局之法。他想出声提醒岑暮这是骗局,想告诉对方暗处的人就是他本人,可所有声音都被死死锁在胸腔,连一丝气音都传不出去。
他只能隔着厚重墨色,听着岑暮慌乱爬行、颤抖呼喊的声音,感受着对方一步步走向精神崩塌,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比肉身伤痛更刺骨,眼睁睁看着挚爱被圈套裹挟,自己却束手无策,蚀骨的绝望缓缓淹没他。
就在他沉陷在无尽无助、冥思苦想寻找出路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布料摩擦的声响。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