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白日西沉 > 第133章 暗室生死(二)

第133章 暗室生死(二)

暗室里的另一个人。

岑暮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掠过一层浓重的警惕与茫然。

周身是密不透风的浓黑,像是被人狠狠塞进浸透墨汁的布袋,上下左右没有半分透光的缝隙。他站在原地凝神静听许久,耳畔只有自己沉重紊乱的呼吸,听不见第二人的脚步、喘息,甚至连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都寻不到分毫。

他完全无从知晓,这片隔绝黑暗的另一端,正静静立着刚刚从十三楼纵身坠落、借陌生躯壳勉强留住意识的沈柯。

岑暮下意识便认定,留情口中的“另一个人”,只是神像随手从现世或是副本里掳来的无关路人,是用来拿捏他软肋、逼迫他妥协的无辜牺牲品。

指节用力到极致的力道骤然卸去,岑暮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方才死死掐进皮肉的指甲留下数道深可见肉的红痕,温热细密的血珠顺着指缝缓慢滑落,滴落在虚无冰冷的空气里,无声融进无边漆黑,连一丝落地的轻响都不曾留下。

他垂着眼,胸腔里沉甸甸塞满无力与酸涩。五百年辗转轮回,他早已摸清留情的手段,这尊执掌副本生死的红花神像,永远能精准挑中他最痛、最柔软的地方下手,设下这种两难到极致的残忍选择题。

副本里穷凶极恶的鬼怪、吞噬魂魄的深渊、千百年孤身一人的漫长孤寂,他全都能咬牙扛下,刀山火海、遍体鳞伤从无半分退缩。可他骨子里始终留着一份软,从来做不到亲手夺去一个素不相识、毫无过错之人的性命。

“我不会动手。”岑暮的声音低沉沙哑,被黑暗揉得发颤,眼底翻涌的酸涩被浓稠夜色彻底模糊,“换任何别的条件,只要不伤及旁人,我都可以答应你。”

“别的条件?”留情清浅凉薄的笑声在空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裹着刺骨的残忍,“岑暮,你如今还有什么筹码能同我谈?沈柯方才从高楼坠下,肉身粉碎,魂魄本就濒临溃散,是我耗费自身神力,强行将他残存的一缕意识锁在这间暗室的时空夹缝里,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

他刻意放缓语调,循循善诱,像在耐心规劝一个执迷不悟的困兽,字句层层剥开岑暮埋藏五百年的执念:“五百年了,你一次又一次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大火、高楼坠落,每一次别离都要剐掉你一层魂魄,不累吗?杀了暗处那个人,抹去这一世所有生离死别的苦痛纠葛,我赐你一片全新安稳的世界,再也不用承受天人永隔的煎熬。”

岑暮微微垂首,喉间堵着一团难以宣泄的酸胀,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不累吗?怎么会不累。

五百年间,两次生死相隔,漫长岁月里独自行走的孤独、眼睁睁看着挚爱赴死的煎熬,早已堆积成压垮魂魄的重山。可只要能短暂和沈柯并肩相伴,哪怕只有片刻温存,所有蚀骨苦楚都有了支撑。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没有牵挂、一片空白的平静,他只想要沈柯好好活着,好好站在他身边。

“我不要没有他的平静。”岑暮缓缓抬眼,漫无目的地望向漆黑深处,目光坚定又浸透悲凉,“以伤害无辜之人作为交换的交易,我绝不可能接受。”

黑暗另一端的沈柯,将岑暮隐忍沙哑的每一句话清晰收进耳中。

隔着一片死寂浓稠的黑暗,岑暮的字句轻飘飘穿过虚无,稳稳落进他心底。方才坠楼残痛带来的惶恐、被强行换躯的茫然、被留情拿捏的绝望,在听见岑暮不肯妥协的话音时,骤然消散大半。

他瞬间彻底读懂了留情布下的这场荒唐困局——这间密闭暗室只关着两个人,神像逼迫岑暮动手杀死自己,以此作为复活他沈柯的交换筹码。

可岑暮此刻一无所知,他从头到尾都以为暗处等待被处决的只是一个无关路人,全然想不到,咫尺黑暗对面,便是他方才亲眼目睹坠楼、心心念念想要挽回的沈柯。

骨骼碎裂的钝痛依旧顺着四肢百骸缓慢游走,每一次抬手、落脚都牵扯着残存的伤,沈柯心头却漫开一层温热又酸涩的潮水。哪怕身陷绝境,被副本规则死死裹挟,岑暮也不愿为了复活他,去伤害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沈柯缓缓抬起这副陌生躯体的手,朝着岑暮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徒劳地向前伸去。指尖只能触碰一片冰凉空洞,抓不到对方半片衣角,可他固执地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心底攒着翻涌的千言万语。

他想告诉岑暮,不必为他妥协,不必被留情的胁迫困住。十三楼坠落的那一刻,他从未有过半分后悔。能跨越漫长轮回、走过副本与岑柯相伴,就算此刻魂魄彻底消散,他也没有半点遗憾。

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封堵,干涩堵塞,满腹心事堵在胸口,他反复尝试张唇,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来。

留情带着冰冷算计的声音再度划破暗室里短暂的安静,击碎两人之间遥遥相望的微弱温情:“看来你不肯乖乖听话。没关系,岑暮,这间暗室不存在外界的时间流速,外界一日,此处便是百年,我有的是充足耐心陪你耗。”

“等你熬不住蚀骨的思念之苦,等你亲眼感知到沈柯残存的魂魄在夹缝里一点点消磨溃散,你总会做出我想要的选择。”

冰冷话音彻底落定,空气中那缕独属于留情的淡冷红花香气缓缓褪去,神像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偌大密闭的暗室重归死寂,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浓黑,将两个相隔不远、却互不相识的人,一同困在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残忍选择题里。

沈柯依旧维持着向前伸手的动作,静静立在黑暗一侧,屏息凝神分辨着不远处岑暮压抑细微的呼吸声。他清楚全部真相,清楚留情设下的荒唐圈套,清楚岑暮一念之差便会亲手伤害自己,可他被封禁了嗓音,连一句提醒、一句安抚都无法传递过去。

岑暮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流血的伤口,目光茫然地投向漆黑深处,心底只暗自为那个被牵连进来的无辜陌生人担忧。他底线分毫未松,无论多想换回沈柯,也绝不会滥杀无辜,哪怕代价是永远失去沈柯。

浓稠黑暗分割了两人的视线,一道残酷的信息差横亘在他们中间:沈柯洞悉一切,满心酸涩煎熬;岑暮蒙在鼓里,只剩悲悯与坚守。

两人的呼吸遥遥呼应,在死寂里轻轻缠绕,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彻底隔开,近在咫尺,远隔生死。

——

外界。

葬礼布置得隆重肃穆,成片素白的花束层层叠叠铺满灵堂,空气中漂浮着纸钱与白菊混合的淡冷气息,哀乐低低萦绕,压得在场每一个人胸口发闷。

李槐独自站在角落,一身素黑的外套衬得他面色苍白,脊背绷得笔直,沉默地凝视着不远处跪在棺木前的李珏。

那口厚重棺木静静停放在灵堂正中,里面躺着从十三楼坠落、血肉模糊的沈柯。没有人知晓,沈柯的意识正被困在留情打造的暗室夹缝,以一副陌生躯壳,与岑暮遥遥对峙。

秦星朗单薄的身躯跪在冰凉地砖上,脊背止不住轻轻发颤,良久,他才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从棺木旁站起身。他身形本就清瘦,连日煎熬下来更是瘦得脱了形,单薄的身子仿佛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便能轻易吹倒。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出声,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沉郁,沉默地望着棺盖上沈柯生前的照片,心底早已牢牢打定了主意。

他太清楚留情的手段,红花神像素来心思阴诡,从不会轻易让任何人彻底解脱。沈柯骤然坠楼身死这件事太过蹊跷,绝不可能是简单的自我了结,留情一定暗中动了手脚,将沈柯的意识或是魂魄困在了某处,一定还有能够把人救回来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