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吗?
岑暮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喉间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闷得喘不上气。当然舍不得。
五百年轮回辗转,副本生死擦肩,他这辈子所有的心软、偏执、仅存的贪恋,全都系在了沈柯一个人身上。恍惚间,红花祭副本里那段尘封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那时身为无悲无喜系统NPC的自己,曾坐在漫山赤红的花海里,一字一句同沈柯说过,冰冷又偏执:“别人的生死,我都不在意。我只要你活着。”
那时的他,眼里从来容不下旁人分毫,只要沈柯平安,世间万物皆可舍弃,是彻头彻尾只围着一人转的自私。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独独给沈柯的偏执,慢慢掺了优柔寡断的软肋?
岑暮垂眸望着掌心紧握的短刀,冰凉的金属柄硌得掌心生疼,他在无边黑暗里茫然自问。
或许是他早已挣脱系统桎梏,从一串冰冷代码重生成了拥有七情六欲的活人;又或许,是漫长岁月里沈柯日复一日的温柔奔赴,一点点烘开了他心底常年冰封的柔软,让他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狠心决绝。
耳边回荡着神明留情低缓蛊惑的嗓音,像细密的蛛丝缠裹住他的耳膜,不断拉扯着他濒临破碎的心神。岑暮猛地攥紧手中短刀,指节泛出青白,刀刃在漆黑里映出一点冷光,他声音发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只要我杀了那个人,你真的就能复活沈柯?”
黑暗深处缓缓飘出一声轻笑,轻飘飘落在岑暮耳中:“当然。”
留情的身形自浓重墨色里缓缓显形,周身缠绕着衰败的红花藤蔓,猩红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眼底翻涌着恶意的嘲弄,他静静立在几步开外,等着岑暮自投罗网。
下一瞬间,岑暮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尽数散尽,手腕猛地发力,刀刃划破凝滞的空气,裹挟着他积压已久的愤懑,直直刺入血肉。
“扑哧——”
温热浓稠的血液顺着刀刃缝隙喷涌而出,溅在岑暮苍白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刺得他瞳孔骤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腥甜的气息瞬间铺满整片黑暗空间。
岑暮眼底翻涌着痛与恨,恶狠狠地将刀身狠狠拔出,血珠顺着刀尖不断滴落,砸在地面晕开点点暗红。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神明,一字一顿,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你逼我选,如今我选杀了你。”
留情捂着被刺穿的伤口,一大口鲜血自喉间呕出,落在衣襟上,他却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回荡,像淬了毒的碎玻璃,狠狠扎进岑暮的耳膜。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放的笑声持续了许久,留情的笑意渐渐褪去,眼底只剩下刺骨的愠怒,厉声呵斥:“不识好歹。”
话音落下的刹那,平地骤然掀起一阵狂风。
呼啸的大风卷着散落的红花碎瓣席卷而来,狠狠抽打在岑暮身上,他的长发被狂风扯得凌乱不堪,酒红发丝糊满整张脸颊,遮挡住他大半视线。岑暮抬手胡乱拨开挡眼的发丝,五指死死扣住刀柄,脊背绷得笔直,全身神经紧绷,时刻警惕着暗处潜藏的动静。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一股巨力猛地踹在他后腰,岑暮踉跄着往前扑出半步,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留情戏谑轻佻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弄:“来呀,来杀我呀~”
岑暮本就濒临崩溃的心性彻底大乱,眼底翻涌着恐慌、愤怒与无力,他攥着短刀朝着声源方向疯狂乱砍,刀锋划破空气带出阵阵破风声,失控地嘶吼:“滚,滚开!离我远点!”
黑暗另一侧,沈柯躺在冰冷地面上,浑身被无形枷锁禁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无论他如何用力张口,都发不出半分声响。他清晰听见岑暮崩溃失控的嘶吼,听见刀锋划破空气的刺耳声响,心脏骤然揪紧,撕心裂肺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拼尽全身力气,四肢在冰凉地面上艰难挪动,指尖磨得通红渗血,一下又一下朝着岑暮所在的方向缓慢爬行,目光死死锁着那道被狂风裹挟的单薄身影,满心都是想要护住他的念头,却连一句安抚都送不到他耳边。
留情的挑衅声还在不断传来,刻意放大,一遍遍搅乱岑暮的神志:“你是伤不到我的……哈哈哈哈哈,白费力气。”
岑暮眼前骤然一片漆黑,狂风卷着花瓣迷了他的双眼,视线彻底失去方向,只能凭着耳边的声响胡乱挥舞刀刃。就在他全力朝着声源劈砍的瞬间,一道温热坚实的胸膛忽然从身后紧紧将他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
岑暮神经瞬间绷紧,混乱之下下意识将手中短刀狠狠向后刺去。
利刃稳稳扎入身后人的躯体,一声压抑的闷哼贴着他后背响起,滚烫的血液顺着刀身流淌,浸湿了岑暮单薄的衣料。
暗处的留情依旧在疯狂大笑,嘲弄的笑声无休无止,一遍遍碾轧着岑暮紧绷的神经:“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岑暮手上一软,短刀“哐当”一声脱力坠落在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僵直着脊背不敢回头,破碎颤抖的嗓音里盛满濒临崩溃的恐惧:“你,你是谁?你说话呀!”
身后拥住他的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反而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浸透两人相贴的衣料。
熟悉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那是无数个日夜将他护在怀里的温度,岑暮脑中轰然一响,眼泪瞬间冲破眼眶,哭腔不受控制地漫上来,他慌忙转过身,伸手死死抱住身前的人,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血迹,说话抖得不成样子:“你是沈柯,对不对?对不起,我想刺留情的,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怀中之人依旧沉默,没有回应他半句道歉,没有抬手抚摸他落泪的脸颊,没有像从前那样轻声安抚他慌乱的情绪。
岑暮死死埋在那人颈窝,源源不断的温热血液沾湿他的鬓发,可不过短短数息,怀里那点独属于活人的温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一点点变得冰凉、僵硬。
狂风渐渐停歇,漫天红花花瓣落在二人身上,无边黑暗彻底吞没了岑暮眼前所有光亮。他抱着怀中逐渐失温的人,重复着破碎的道歉,可再也等不到一句温柔的回应。
黑暗渐渐褪去,岑暮颓然地抱着一具冰冷的无头尸体,坐在渐显的天光下。
“欢迎玩家岑暮来到「追凶溯源」副本。”冰冷的副本提示音响起,“游戏任务:找到暗室里被杀死的尸体身份。”
身份?
岑暮麻木地扫了一眼怀里的无头尸体。
没有脑袋,是个男人……他忽然有些庆幸,有可能不是沈柯,沈柯的身体好像更长一些?
那……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