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花渡内忧伤音乐循环往复,原本馥郁甜腻的玫瑰香气,此刻彻底被浓重冰冷的血腥味盖了下去。满地干枯发白的白玫瑰与洋桔梗花瓣被狂风卷得四处翻卷,沾着早已干涸暗红血迹的木桌东倒西歪,七张原木方桌如今只剩下满地狼藉,方才被原荆审判殆尽的仇人们躯体静静瘫在角落,无声衬得这片幻境愈发死寂可怖。
岑暮的脚碾过碎裂瓷盘,发出细碎刺耳的咯吱声响,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尚存的一枝完整红玫瑰,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方才幻境回溯的一幕幕还清晰刻在两人脑海里——原荆跪在母亲腐烂尸骸前撕心裂肺的痛哭,留情以复活母亲为诱饵,诱骗少年签下永生契约,将他困在知花渡,沦为只能不断审判仇人的傀儡师。
沈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他想起原荆此前无数次,嘴角挂着天真柔软的笑意,却总会带着近乎病态的骄傲,一遍遍高声宣告那句刺人的话:“我是界主大人的情人。”
每一次听见,刺骨的寒意都会顺着脊椎往上爬,细密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渗透皮肤。
常人做噩梦惊醒时,总会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一切苦难只是一场虚幻,天亮便能挣脱。可对原荆而言,从母亲惨死在这间花店、从他向留情献祭灵魂的那一刻起,这场无边无际的噩梦,就再也没有苏醒的机会。
画面骤然撕裂翻转。秦星朗和原荆没有过往纠葛,身上不曾沾染与知花渡相关的因果,无法被拉入这场专属审判幻境。偌大破碎的花店里,喧嚣尽数褪去,此刻只余下沈柯、岑暮,一地的尸体,还有被恨意与枷锁牢牢困住的少年原荆。
下一瞬间,狂风骤然席卷整间知花渡。
挂满残败花束的木架被狂风撞得剧烈摇晃,干枯花瓣漫天飞舞,糊住视野,低沉的纯音乐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原荆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干净澄澈的眼眸此刻爬满细密血色,眼底翻涌着积压十数年的滔天怨毒,单薄的白衬衫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身形瘦弱,却像是背负了整片血海深仇的恶鬼。
他死死锁住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唇瓣轻启,声音沙哑破碎,裹着刺骨的疯狂:“终于,轮到你们了。”
沈柯侧过头,与身侧轮椅上的岑暮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凝重。彼此心照不宣,眼下局势完全偏向原荆,这片幻境是他的专属领域,留情赋予他无上审判权限,只要他心念一动,两人便会落得和之前所有仇家一样的下场。
当务之急绝非硬碰硬,而是先稳住这个被仇恨、契约双重逼疯的少年。
沈柯上前一步,身形稳稳挡在岑暮身前半寸,压低嗓音,语气放缓,刻意褪去所有防备与对抗,只余下几分温和的劝解:“我们全都看见了,知花渡里发生的一切,你幼年的遭遇,你母亲的惨死,还有留情和你定下的契约。我们知道你身不由己,你只是听从留情的命令行事,做下所有的事,从来都不是你的本心。”
岑暮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柯垂落的衣袖,浅色眼睫颤了颤,轻声补充,声音清浅却精准戳中原荆藏在疯狂底下的软肋:“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杀戮,你只是想护住当年没能护住的母亲,想讨回公道。可留情只是在利用你的恨意,他从来不会兑现复活你母亲的承诺。”
原荆眼底血色翻涌得更甚,漆黑瞳孔里泛着诡异发亮的光,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扭曲讥诮的弧度,字字带着刺骨的提防与嘲弄:“所以呢?你们这番惺惺作态,是想套取界主大人的情报,还是想哄骗我心软,放你们安然离开这片幻境?”
“都不是。”
周遭呼啸的风骤然变大,穿堂而过的狂风掀动沈柯额前碎发,乌黑发丝在冷风里肆意狂舞,他直视原荆布满血丝的双眼,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穿透呼啸风声送到少年耳中:“我想劝你放下恩怨,挣脱留情捆在你身上的枷锁,不必再沦为他操控的杀人傀儡。”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幻境里所有声响骤然消失。
呼啸的风声、循环的忧伤纯音乐、花瓣碰撞木架的细碎响动,全部如同老旧CD突然卡壳,彻底消弭一空,整片天地陷入死寂,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单薄的呼吸声。
仅仅死寂一瞬,凄厉尖锐、近乎非人般的笑声猛地炸开,狠狠撕裂凝固的空气。
原荆弯着腰,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破碎又癫狂的笑声源源不断从喉咙里涌出来,尖锐刺耳,像生锈铁片反复摩擦石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啊哈哈哈……放下?”
他直起身,眼底泪光混杂着血色,笑意里裹着深入骨髓的悲凉与绝望,一步步朝着沈柯逼近,单薄的脚步踩在满地碎裂瓷片上,发出刺耳声响。
沈柯稳稳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面盛满十数年积攒的委屈、痛苦、绝望与无处宣泄的恨意,沈柯闯过无数副本,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NPC与玩家,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透亮又破碎的眼眸,像是把一生所有的苦难,全都揉碎了封存在里面。
尖锐癫狂的笑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停歇,原荆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肺腑像是一口破旧漏风的木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急促嘶哑的喘息,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高声宣告自己刻入灵魂的身份:“我,傀儡师、审判者原荆,今日要对你们二人——执行审判!”
话音彻底落地的瞬间,整片幻境天旋地转,剧烈的失重感猛地席卷全身,周遭破碎的花架、染血木桌、满地残花全部扭曲重叠,视线天昏地暗。沈柯下意识侧身,牢牢攥住身侧岑暮冰凉的手掌,指腹紧紧扣住对方纤细微凉的指节。
岑暮被突如其来的眩晕晃得微微蹙眉,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白雾,他反手用力,安稳地反扣住沈柯的手,指尖传递过去一点微弱的暖意,在这片冰冷幻境里给彼此支撑。
岑暮的手很凉,由于视力受损,他的四肢永远带着一层驱散不去的寒意,唯有掌心相贴的地方,能传递出一点微弱的温度。
剧烈眩晕持续片刻,天地旋转的失真感缓缓褪去。
可预想之中撕裂躯体的无形利刃、裹挟杀意的领域力量,迟迟没有降临在两人身上。
周遭安安静静,风停了,花瓣不再翻飞,没有任何攻击、任何审判力量落在他们分毫身上。
片刻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柯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指尖依旧牢牢扣着岑暮,没有半分松懈。
岑暮眉峰轻轻蹙起,愈发敏锐的感知让他清晰捕捉到空气中那层属于原荆领域的威压正在飞速消散,原本沉甸甸压在周身的窒息感,正在一点点褪去。
“……”原荆僵在原地,血色眼眸里的疯狂裂开一道慌乱的缝隙,他沉默片刻,不肯死心,再次绷紧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试图催动领域权限:“审判!”
话音落下,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寒光,没有杀招,没有任何属于傀儡师的力量响应他的指令,整片知花渡幻境安安静静,他引以为傲、用来复仇、用来向界主证明忠诚的审判权,彻底失灵了。
趁原荆心神大乱、分心错愕的间隙,沈柯与岑暮飞快对视一眼,二人早已默契十足,无需言语交流便读懂彼此心思。
沈柯松开岑暮的手,脚步猛地发力,朝着原荆左侧迅猛扑去;岑暮指尖悄悄捻起一片锋利破碎瓷片,从右侧迂回包抄,两人一左一右,彻底封死原荆所有退路。
原荆心头大乱,下意识催动藏在后台、由母亲尸骸制成的傀儡,想要驱使傀儡上前还击,挡住两人的突袭。这些年他所有领域力量、审判权限,根基全都依附这具傀儡,是留情给他的唯一依仗。
可就在傀儡即将迈步上前的同一瞬间,那具永远机械重复迎宾话术、面无表情的女人躯体,毫无预兆地双腿一软,重重直直倒落在冰冷地面,再也动弹不得。
“妈妈!”
原荆瞳孔骤然收缩,撕心裂肺的尖叫脱口而出,所有疯狂、狠戾、伪装出来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只剩下无助脆弱的少年模样。他全然顾不上扑来的沈柯与岑暮,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踉跄着冲到倒地的傀儡身侧,单薄身躯死死护住冰冷僵硬的躯体,手臂牢牢圈住傀儡肩膀,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就在这一刻,沈柯清晰感知到了幻境底层规则的崩塌。
NPC原荆依托留情赐予的领域、依托母亲傀儡诞生的全部能力,此刻尽数失效。失去傀儡作为力量根基,失去界主远程输送的权限加持,现在的他,再也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审判傀儡师,只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被契约困住的普通少年。
整片知花渡幻境的墙面、花架、玻璃窗开始出现细密蛛网般的裂痕,灰白雾气从裂缝里不断渗透出来,地面不断轻微震颤,耳边响起砖石碎裂、木架腐朽断裂的细碎声响——幻境正在加速崩塌。
原荆埋在傀儡肩头,肩膀剧烈抽动,片刻后猛地抬起头,血色眼底盛满恐慌、不解与歇斯底里的崩溃,拔高声音疯狂质问:“怎么会这样?我的力量、我的傀儡,为什么全都失效了?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沈柯心底同样生出浓重疑惑,他方才全程只是出言劝解,从未动手破坏傀儡、也没有触碰幻境根基,根本不存在切断原荆力量的动作。
就在他满心困惑的同一时刻,一道许久未曾响起、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清晰响在两人耳边,一字一句,穿透幻境崩塌的杂音,清晰无比:
【游戏主线任务更新:杀死原荆。完成任务,即可脱离知花渡幻境,回归现实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