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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良犬烹尽(鲜花店终章)

循环忧伤的纯音乐黏在破碎的空气里,甜腻玫瑰香早被浓腥血气泡透。满地枯白花瓣被狂风碾烂,七张木桌歪歪斜斜,遍地尸体无声瘫倒,母亲傀儡僵在原地,断了所有灵力支撑,再不会重复那句温柔的迎宾词。

沈柯指节发冷,心底漫开刺骨寒凉。他见过原荆仰着一张干净稚气的脸,眼底藏着偏执滚烫的虔诚,逢人便低声宣告:“我是界主大人的情人。”

那是他苦难人生里唯一抓得住的浮木,是他熬过人世所有磋磨的全部念想。可此刻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碾过耳膜:【主线任务:杀死原荆,方可脱离幻境。】

沈柯瞬间通透,能凭空在幻境下达强制任务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那位满口慈悲,实则毫无人情的神明,留情。

狡兔死,良犬烹。

沈柯心口狠狠一沉。原荆刚刚骤然溃散的审判力量、母亲傀儡瞬间僵死倒地,全是留情暗中斩断了维系少年的所有灵力纽带。他养了这么一条忠心耿耿、替他清理所有仇怨的爪牙,如今说弃就弃,甚至逼着玩家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原荆还蜷缩在母亲傀儡脚边,单薄的手臂死死环住冰冷僵硬的人偶,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发抖,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闷在傀儡肩头,碎得一塌糊涂。他还沉浸在自己力量骤然消失的恐慌里,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信奉的神明划为弃子。

沈柯收住原本前冲的脚步,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忍,放缓周身所有戾气,隔着数米远,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道单薄的身影沉声喊话,声音穿透呼啸狂风,清晰扎进少年耳朵里:“你知不知道你被骗了?你替留情背负满身杀业,替他清算所有仇家,现在他亲手切断了你全部力量,甚至发布任务,逼我们动手杀了你,才能离开这片幻境。”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淬冰的尖刀,直直捅穿原荆赖以生存的全部信仰。

离的很远,但沈柯清清楚楚看见,少年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方才还微微耸动的肩膀瞬间定格,埋在傀儡肩头的脑袋缓缓抬起,一双盛满血丝、浸满泪水的眸子空洞地睁大,里面那点仅存的、名为“希望”的微光,一寸寸、飞快地熄灭殆尽。

他像是听见了世间最恐怖、最无法接受的谶语,愣怔不过两秒,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破碎的哭喊混着疯癫的辩驳,在崩塌的花店中来回冲撞:“不,不是的!你在骗我!”

原荆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狠狠撞在开裂的木柜上,震落大片腐朽墙皮,单薄的白衬衫被碎木划破数道口子,皮肉蹭出细密血痕。他眼底爬满濒临崩溃的惶恐,牙齿失控地打颤,一遍遍地重复着支撑自己活了十几年的执念:“我是界主大人的情人,他许诺过会复活我妈妈,他绝对不会让我死……一定是你们暗中动了手脚,篡改了幻境的规则!我不想死,我凭什么去死,我就要活着……”

他越嘶吼,声音越单薄嘶哑,到最后只剩下哽咽的抽泣,滚烫的泪水砸在母亲傀儡冰冷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十几年的苦难、日复一日的杀戮、毫无保留的献祭,全部依托于留情那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如今有人亲手撕碎这份虚妄,少年的世界彻底天崩地裂。

就在他精神濒临彻底垮掉的刹那,整片幻境上空猛地炸开一道刺目惨白的神光。

狂风骤停,飘落的枯花悬在半空,循环乐曲骤然掐断,天地间只剩那道自上而下、带着俯瞰众生漠然威压的白光。

岑暮脸色瞬间沉到谷底,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这道神光他刻骨铭心,当年留情就是用一模一样的套路,将他拖入无尽游戏炼狱。此刻再见,旧日无边痛苦尽数翻涌心头,他低声吐出一句冰凉的预判:“留情要现身了。”

原荆也捕捉到了那道属于自己神明的光,方才所有的恐惧、质疑、崩溃顷刻间被盲目狂喜覆盖。他全然不顾满地锋利碎瓷划破脚踝,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撑着地面,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瓷片上,皮肉瞬间渗出血珠,连滚带爬朝着白光跪拜,喉咙里挤出满是希冀的颤抖呼喊:“界主大……”

话音还没来得及完整落地,半空骤然炸起一声清冽刺耳的脆响。

无形无质的神力毫无预兆击穿少年纤细脆弱的脖颈。

原荆方才微微抬起、盛满憧憬的脑袋猛地向一侧诡异弯折,骨骼错位的闷响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双还挂着未干泪痕、刚刚还在渴求神明救赎的眼睛,骤然失去所有光亮,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他瘦小单薄的身躯失去一切支撑,直直向后砸在满地染血的枯白花上,一声闷响过后,再无半分动静。

温热的鲜血顺着扭曲的颈侧缓缓流淌,浸透身下洁白的洋桔梗花瓣,刺目的红与惨白的花层层交融,触目惊心。前一秒还在哭、还在争辩、还在拼命渴求活下去的少年,此刻安安静静躺在遍地狼藉里,再也不会执着地念叨那句“我是界主大人的情人”。

白光之中,留情浅淡的身形缓缓浮现,一身白衣温润柔和,周身裹着虚假神性柔光,眼底却没有半分怜悯,轻飘飘垂眸看向地面少年冰冷的躯体,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处置一件废弃物件,轻声落下审判:“我以神的名义,审判罪人原荆:利用能力屠戮众生。审判结果,死。”

“荒谬至极!”

岑暮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悲愤,浑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眼底压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冰凉指尖将木质扶手掐出深深刻痕,嗓音因极致的愤怒微微发颤,字字撕开他伪善的假面:“明明是你亲手赐予他杀戮的力量,明明是你日复一日用复活母亲的谎言指使他作恶,榨干他全部恨意与灵魂。如今你反倒高举‘正义’的名号,亲手处决一个为你鞍前马后、言听计从的良犬?天下哪有如此凉薄无耻的道理!”

留情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浮在唇边,眼底却一片寒潭,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原荆冰冷的尸体,语气轻佻又残忍,字字戳心:“呵,于我而言,我从来不差这么一条听话的狗。大祭司,你本该庆幸,你们二人始终下不去手的决断,我替你们代劳了。我了结他,也算帮你们完成了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不是吗?”

沈柯上前一步,牢牢将浑身发抖的岑暮护在身后,掌心紧紧攥住岑暮冰凉发颤的手,眼底覆上一层沉到极致的寒霜,视线死死锁住半空那道伪善的身影,胸腔里积压的悲凉与愤懑尽数倾泻而出:“你刻意诱骗原荆困死在知花渡,替你清算所有仇家,待他失去利用价值,便毫不犹豫亲手抹杀。狡兔死,良犬烹,你的所作所为,卑劣残忍到极致。”

“我承认。”留情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周身纯白神光缓缓消散,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轻飘飘的话语裹挟着沉沉恶意,缓缓落进两人耳中,“我很期待,等你们闯完五局游戏,站到我面前的那一天。静待我们下次见面。”

话音消散的瞬间,白光彻底褪去。失去核心NPC原荆支撑的幻境骤然响起连绵不断的崩塌巨响,墙面、木架、玻璃窗飞速蔓延漆黑蛛网裂痕,浓雾顺着缝隙疯狂涌入,头顶墙皮簌簌坠落,盛放鲜花的木架轰然断裂,满地枯花、碎瓷、染血桌椅尽数扭曲消融。

沈柯松开护着岑暮的手,缓步走到原荆身侧蹲下。少年脖颈扭曲,脸颊泪痕未干,眼底还残留着最后一刻来不及褪去的、对留情荒唐又盲目的期盼。方才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母亲傀儡歪倒在他身侧,母子两具冰冷躯体,孤零零躺在这间囚禁了他们一生的血色花店。

沈柯指尖轻轻碰了碰原荆冰冷僵硬的脸颊,心底酸涩得喘不上气。

他一辈子都在渴求一点点暖意,童年一支被踩碎的冰淇淋,母亲安稳的陪伴,神明一句虚无的承诺。他拼尽一切去讨好、去献祭、去杀戮,以为只要足够听话,就能换回母亲,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归宿。可到死他才知道,自始至终,自己只是神明用完即弃的一条狗。

岑暮缓缓跟来,垂眸望向地上安静无声的少年,指尖摩挲着那枝完好的红玫瑰,声音轻得像一缕消散的雾,裹着化不开的窒息悲凉:“他……一辈子困在仇恨与谎言里,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脚下地面持续震颤,浓雾已经吞噬大半间花店,身后崩塌的轰鸣越来越近。沈柯缓缓起身,重新握紧岑暮微凉的手掌。两人并肩站在遍地狼藉之中,望着少年单薄冰冷的尸体,耳边还回荡着方才他崩溃哭喊的那句“我不想死”。

留情一句轻飘飘的“不差一条狗”,碾碎了原荆短短十几年满是苦难的一生。前路还有六局游戏步步炼狱,而知花渡这间浸满母子两代血泪的花店,连同那个被神明的谎言彻底耗尽、潦草处决的少年,终将随着幻境崩塌,永久湮灭在无边浓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