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暮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沈柯那张写满失望的脸,像一道刻在视网膜上的烙印,反反复复地碾过他的神经。“你是狐族。林正是你操控的。” 对方的声音不算高,却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他比谁都清楚沈柯的脾性。五百年前如此,五百年后也未曾变过——这人生来就带着一身硬骨,骄傲,也最讲底线,嘴边总挂着一句“我不会为了自己活下去,而让别人死”。
沈柯不会害死别人,那被推上祭台的,就只会是他。岑暮绝不可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于是那天,在这一墙之隔的阴冷里,他想了很久,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个恶人,只能由我来做。
你继续站在那片高大光洁的神坛上就好,所有的脏水、骂名,还有沾血的罪孽,都由我替你扛着。
他不能让沈柯知道真相。他太了解沈柯了,知道这人不会感激,只会被无边的自责和失望吞没——自责自己害死了别人,更失望岑暮欺骗了他。
岑暮苦笑了一下,指尖攥得发白。他从来不是什么聪明人,在这182000个轮回里,费尽心机才想出来的周全之策,落在心上人眼里,原来不过是个可笑的谎言。
岑山雨,你自作个屁的主张。
他闭了闭眼,刚要转身,衣袖忽然被一股力道狠狠攥住。沈柯的声音带着喘息,撞进他的耳朵:“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身后,佛像的脚步震得大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岑暮被沈柯拽着往前跑,风声灌满了他的耳朵,他忽然荒唐地希望,时间能就这么停在这一刻。
这是他在182000个轮回里,唯一敢奢求的、属于他们的片刻。
*
直到身后的震动渐渐远去,沈柯才猛地停下脚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岑暮的衣袖,慌忙松开,耳尖有些泛红。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空荡的佛堂里响起,带着机械的、毫无感情的电流声:
【剩余天数:4】
沈柯的“记忆”与“情感”在脑海里疯狂哀嚎,像两只被困住的野兽,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到底要怎么通过啊?!”
没人能回答他。沈柯抬起头,他们竟又回到了游戏最初的佛堂前。门口那个曾经蓄水的水坑,早已彻底干涸,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斑驳的血迹,像一张张开的蛛网,黏在干裂的泥土上。
“通过游戏的条件是阻止献祭,”沈柯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已经板结的泥土,“可我们明明已经揭开了佛像吃人的真相,接下来肯定不用再献祭,为什么还没离开游戏?”
岑暮站在他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需要在这里活过四天,才能离开。”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噜声,打破了两人之间死寂的沉默。沈柯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再说话。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像佛堂里常年不散的香灰,呛得人心里发慌。
岑暮动了动,不知从哪里摸出几包干粮,递到沈柯面前:“吃点吧,还有很长时间才能走。”
沈柯接了,却没拆开包装,抬眼盯着他,声音很低:“回答我。”
岑暮一愣:“什么?”
“为什么?”沈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什么让你伪装成玩家来接近我,不惜让别人死也要救我?”
又是这个让他头疼的问题。岑暮避开他的目光,只看着地面上的血痕,声音干涩:“你就当,认识了一个很奇怪的NPC吧。”
他顿了顿,像是怕被追问,慌忙找了个借口:“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罚跪了。”
“?”沈柯一脸莫名,皱起眉,“神都是假的,你去干什么?”
岑暮心里苦笑,他哪是要去拜什么神,他只是不敢再和沈柯待在一起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五百年的执念、无数个轮回的煎熬,全都一股脑地说出来。
可沈柯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小金塔,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好奇了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被罚跪?”
“亵渎神灵。”岑暮的话音刚落,沈柯的目光就落在了神像前,那上面铺着的,分明是他的外套。
他刚想问岑暮拿他的外套做什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陌生的画面——好像是他自己,把外套塞给了岑暮,让他垫一垫冰凉的膝盖。
最后,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塔外的世界,已经彻底疯了。
梦里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撞进了现实。
天空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路边的神像被砸得稀烂,断臂残肢散落一地,像被遗弃的玩具。NPC们红着眼睛,手里攥着生锈的刀,几乎是见人就砍,血溅在土墙上,很快就干成了深褐色的斑块。家家户户的门都被踹得砰砰作响,粗哑的吆喝声穿透门板:“把水和吃的交出来!”
与此同时,沈柯看见了原荆。
作为傀儡师的他,此刻如鱼得水般操控着无数干尸从土里爬出来,枯骨的手指抠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潮水般向沈柯涌来,要抢他手里的干粮。沈柯连眼皮都没抬,一脚就把最前面的那具踹飞了出去。
尸体不知疼痛,摔得四分五裂,断肢却还在往前爬,像是要把他的体力啃噬干净。
沈柯侧头看了原荆一眼,对方也正盯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沈老师,你差点就把我害死了,我小小的报复一下,不过分吧?”
沈柯只觉得一阵烦躁,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就在这时,他看见原荆转过身,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的低语:“把你手上这个,给我,好吗?”
下一秒,他笑着,硬生生拧断了女孩的脖子。
咔嚓一声,在混乱的哭喊和刀砍声里,清晰得刺耳。
沈柯看着原荆那张温柔的笑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毫无底线、毫无人性的恶魔。
更多的尸体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地堆成了尸潮,腐烂的气味混着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岑暮上前一步,宽大的衣袖扫开一片尸体,声音冷得像冰:“你要报复,找我。随时恭候。”
原荆笑了。那张习惯了温和的脸上,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第一次露出了底下阴毒而狰狞的神情。那是属于恶鬼的笑,藏在纯良的皮囊下,冻着千年的寒冰。
“沈柯,既然有人要帮你,那你就快走吧。毕竟在这该死的游戏副本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