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夏夜燥热的气流,卷起道边枯黄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无声落在脚边。
沈柯后背懒懒倚靠在冰凉的铁制路灯灯杆上,昏黄老旧的灯光自上而下倾泻而下,将他半张脸沉入浓重的阴影,只余下线条紧绷的下颌暴露在微光里。他抬眼望向远处沉沉如墨的夜色,城市楼宇间灯火零星寥落,周遭只剩下晚风穿过街巷的簌簌声响。他轻声开口,语气散漫淡然,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可每一句话都字字锋利,精准掐住了电话那头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那些被你们强行抹去的过往,我总得亲自看一看真相。”
话音落下的瞬间,听筒另一端陷入漫长死寂。
没有多余人声,只有一阵阵难以平复的急促呼吸,顺着电流沙沙地传到沈柯耳中。他太了解李曦媛了,只有在心虚、慌乱、谎言濒临被戳破的时候,她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紊乱的气息。
良久,李曦媛才勉强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努力平复情绪,重新端起往日沉稳冷静的姿态,试图稳住眼下摇摇欲坠的局面:“沈柯,那些记忆太过刺骨痛苦。当年我们下定决心封存这段往事,完完全全是出于保护你的心意,只想让你放下伤痛,安安稳稳好好活下去。一旦强行解封记忆,你耗费许久才慢慢平复的精神状态会彻底崩塌,反复纠缠你的PTSD创伤会再度席卷而来,你真的仔细斟酌过所有后果了吗?”
沈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单薄的白雾在微凉的夜风里转瞬消散。
“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他凝望着漆黑空洞的夜空,眼底漫开一片荒芜的茫然,“日复一日躲在别人精心裁剪、刻意编织的故事里度日,我永远无法与过去和解,更谈不上完成自我救赎。唯有直面所有血淋淋的伤疤,撕开层层叠叠的谎言帷幕,我才能解开盘踞在心口多年的心结。”
“可是……”李曦媛还想继续劝说,语气里已经抑制不住地带上焦灼。
“李姐。”沈柯从容出声,直接打断了她未完的话语,尾音裹着几分洞若观火的探究,“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刺破对方层层伪装。
短暂的停顿过后,李曦媛迅速收敛了所有慌乱,重新换回滴水不漏的冷静,刻意将沉重的旧事轻轻一笔带过,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想多了。你是我的养子,我只是单纯担心你的身心健康。贸然唤醒创伤记忆不仅会拖垮你的身体,万一病情失控,还会耽误整部电影的拍摄进度,仅此而已。”
她刻意回避记忆封存的核心疑点,把沉重的私人旧事,轻飘飘转嫁到工作事务之上。
沈柯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没有继续步步紧逼。
他此行抛出诱饵的目的已经达成。对方越是躲闪回避、刻意搪塞,就越能证明,那段被彻底抹去的回忆之中,藏着一桩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淡淡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按下屏幕,平静地挂断通话。
翌日天刚蒙蒙亮,剧组便准时开工。
此前因为沈格坠楼命案一再延误的电影拍摄,终于顺利推进到核心剧情。刺眼的聚光灯骤然亮起,反光板折射出白炽的强光,片场人声鼎沸,一切都井然有序。沈柯换上一身沾着灰尘与血渍的破旧病号服,化身从研究所出逃的实验体辛穆。镜头之下,他将角色浑身戒备、伤痕累累的破碎感演绎得入木三分。
按照剧本设定,辛穆在陌生人的庇护下安心养伤,在纪夏日复一日细致入微的照料下,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渐渐结痂痊愈。
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老式液晶电视机始终保持着开机状态,滚动循环播放着晨间整点新闻。
女主持人神情严肃,字正腔圆地播报全城紧急封锁通告:城郊秘密研究所出现重大安保漏洞,数名高危实验体突破禁锢牢笼集体出逃,如今全城各个路口关卡已经全面布控严查,所有居民非必要禁止外出,希望广大市民保持镇定,不要滋生恐慌情绪。
冰冷机械的新闻播报声在密闭小屋内来回回荡,无形之间绷紧了整间屋子的紧张氛围。逃亡与追捕的危机感扑面而来,和沈柯此刻在现实里深挖旧事、步步踏入险境的处境诡异地重合在一起。恍惚之间,他几度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在摄影机前拍戏,还是被困在了一座真实无形的囚笼里。
厨房里传来水果刀反复摩擦果皮的细碎声响。
纪夏斜靠在料理台边,指尖慢悠悠转动着苹果,完整的果皮一圈圈剥落,蜷曲着落在冰冷的瓷砖地面。削好的果肉圆润饱满,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清甜诱人的果香。
他端着水果走进卧室,将苹果递到辛穆面前,眉眼温和澄澈,带着毫无防备的善意:“给。先吃点水果补充体力。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辛穆抬眸望向递到眼前的苹果。
他眼底藏着一枚精密的内置扫描仪,淡蓝色微光在瞳孔深处飞快一闪而逝。短短几毫秒内,仪器快速完成毒素、镇静药物、各类危险成分的全面筛查,确认果肉无毒无害之后,他才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微微控制不住地发颤,缓慢接过苹果,声音沙哑干涩:“小辛。”
“小辛?”纪夏低声重复一遍,弯起嘴角,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温柔,“不错的名字,简单又好记。”
辛穆试探着咬下一小口果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缓缓化开。可即便身处这间温暖安稳的小屋,他的脊背依旧绷成一道紧绷的直线。哪怕暂时逃离了研究所的牢笼,他依旧保持着逃亡者深入骨髓的警惕,时时刻刻提防突如其来的追捕与毫无预兆的背叛。
监视器后的导演高声喊道:“卡!完美,这条一次性过了!”
炽白的灯光缓缓熄灭,片场嘈杂的喧闹声瞬间涌了上来。
沈柯慢慢从角色里抽离,可指尖依旧止不住一阵阵发凉。戏里的实验体被人肆意改造、强行囚禁,逃不出研究所的围墙;戏外的自己,被旁人擅自篡改记忆,掩埋了一段惨痛不堪的过往。
戏中人,戏外人,竟有着一模一样身不由己的宿命。
休息时间,剧组的人一如既往地凑在一起讲八卦讲的热火朝天,岑暮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伸手牢牢裹住他冰凉发颤的手腕,压低嗓音轻声安抚:“入戏太深了?别沉浸在剧情里。”
沈柯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忽然觉得,剧本写得太过真实了。”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抬眼望向片场远处。
在人群缝隙的阴影里,他清晰看见李曦媛静静站在角落。女人双臂环抱在胸前,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目光沉沉地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她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忧虑,还有一丝难以藏匿的不安与焦灼。
谎言搭建起来的围墙,已经裂开了第一道缝隙,对方已经彻底慌了手脚。
沈柯缓缓攥紧掌心,心底筹谋已久的计划愈发清晰笃定。只要坚持追查下去,用不了多久,所有被刻意掩埋尘封的真相,终将重见天日。
中场休息的间隙,化妆师走上前来,准备为他补好脸上的伤口妆。就在这时,场务匆匆跑过来传话,说是投资方临时要来片场探班,李曦媛转身前去接待,临走之前,又回头深深地望了沈柯一眼。
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是无形的枷锁。
沈柯垂眸看着地面,脑海里不由自主再度闪回昨夜的通话。李曦媛越是拼命阻拦他恢复记忆,就越证明,那段空白的时光里,埋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一旁的岑暮敏锐察觉到他心绪低沉,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着急,我们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
沈柯抬眼看向身边的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
至少在这条迷雾重重的路上,还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一同拨开迷雾。
很快,拍摄再度启动。
下一场戏,是纪夏发现了辛穆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实验烙印,察觉到了他逃亡实验体的真实身份,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第一次出现裂痕。
摄影机再度开机,屋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纪夏指着辛穆手腕上狰狞的烙印,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你到底是什么人?新闻里出逃的实验体,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