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星朗沉默片刻,吞吞吐吐道:“我不知道,她不承认,或许是因为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指尖局促地蜷缩起来,秦星朗不敢直视沈柯的眼睛,视线飘忽着落在桌角,满心都是难以掩饰的局促。这件事压在他心底许多年,面对沈柯的追问,他只能含糊其辞,不敢揭开尘封的旧事。
“好,那就算她有难言之隐。”沈柯点点头,脊背坐得笔直,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波澜,只有指尖在桌面轻轻摩挲,“当年你们为了减轻我的痛苦,将我的记忆淡化处理。我现存的所有记忆,都是你和她亲口告诉我的。”
那些被人为筛选、修剪过的片段,拼凑出一段残缺不全的过往,像一幅被人刻意撕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画,处处都是裂痕。
秦星朗喉头滚动,只能僵硬地点头:“是这样。所有封存的画面,都被手术锁在了深处,我能讲给你的,只有经过筛选后的内容。”
“可由人转述的事和真相,总有差距。”沈柯低声说道,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流。
无数次午夜惊醒的噩梦,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血腥、禁锢、无边无际的绝望,全都被一层薄薄的雾挡住,抓不住,看不全。
岑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刻站起身,走到沈柯身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肩头,目光认真又焦灼:“你想恢复记忆?你怀疑自己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往事?”
沈柯顿了顿,缓缓抬眼,眼底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空洞:“嗯。我总觉得,我忘了很重要的东西。那段记忆被人刻意掩埋,只要一天找不回来,我就永远无法真正和过去和解。”
岑暮眉头紧锁,心底一阵阵发紧。他太清楚沈柯的PTSD根源,一旦撕开这道尘封已久的伤疤,无数惨痛的创伤将会尽数席卷而来。可他看着沈柯执拗的眼神,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
城郊精神病院的住院部,被里三层外三层冰冷的警戒线牢牢包围。缠绕的铁丝网锈迹斑斑,将整栋大楼牢牢困住,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死一般沉寂。
沈格坠楼留下的暗红色血迹,牢牢凝固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连日的阴雨都没能冲刷干净那片污渍,在阴凉的天光下,泛着暗沉可怖的色泽。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药水与淡淡的血腥味,死死黏在人的鼻腔里,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沈柯缓步穿过空旷的院落,一抬眼,就在墙角看见了张明容。
他比上次见面时消瘦得更加厉害,皮肉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阵冷风就能将他彻底吹倒。他又偷偷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头,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滴落在泥土里,晕开点点猩红。
往日里温文尔雅的主治医生,如今沦为神志混沌的疯子。
毕竟曾经相交一场,沈柯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蜷缩在墙角喃喃自语的人,心底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悲凉与酸涩。世事翻覆,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当年那场悲剧里,无人能够全身而退。
他环顾四周,拉住一位路过清扫卫生的保洁路人,压低声音开口问话:“你知道市一医院的张医生,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吗?”
路人狐疑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痴痴傻笑的张明容,下意识压低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忌惮:“听说他是被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日复一日折磨,硬生生被逼成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一个男人?
沈柯心头猛地一震,指尖骤然收紧,刚想追问更多细节,可路人显然不愿掺和这场是非,摆了摆手,脚步匆匆地快步离开,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再也不肯多吐露半个字。
张明容走来走去时不小心撞了一下沈柯的肩膀,同时张着涣散无神的嘴,浑浊的涎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傻傻发笑,嘴里反反复复,只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
“理解,理解……”
单薄又破碎的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死寂的墙角,像一根细密的针,一下下刺进沈柯紧绷的神经。他不忍继续目睹这幅凄惨的景象,沉沉叹息一声,转过身迈步离开。
张明容只是此行的一个插曲。他今天专程来到这座精神病院,真正要找的人是吴飞。
此人正是当年亲手给他做记忆淡化和变性手术的主刀医生,如今坐稳了这家精神病院主任的位置,手里握着当年全部的手术档案与医疗记录。
办公室房门紧闭,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内光线昏暗,压抑得让人窒息。沈柯从容走进房间,平静地说明了来意,希望能够开启医疗程序,恢复自己被封存的记忆。
然而话音刚落,吴飞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绷紧了脸色,断然摇着头拒绝:“不行,我绝对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沈柯抬眸,目光平静地锁定对方慌乱躲闪的双眼。
吴飞抬手擦了擦额角冒出的冷汗,神情惶恐又为难,一字一句谨慎作答:“当年把你的记忆淡化封存,完全是李姐独自定下的最终决定。现在如果想要逆向手术、恢复过往记忆,也必须经过她的亲笔同意,我没有私自操作的权限。”
意料之中的回答。
沈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失落。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吴飞能够松口,今天登门造访,只为把“自己执意要找回尘封记忆”这个消息,稳稳传递到李曦媛的耳朵里。
这一盘棋,他已经布了很久。
沈柯缓缓站起身,语气淡然:“我明白了。”
目的,顺利达到。
鱼饵已经稳稳沉下,只等着暗处蛰伏的大鱼主动咬钩。
沈柯转身走出昏暗的办公室,一步步穿过布满铁丝网的院落,身后残留的血腥味久久不散,而他的眼神越来越坚定。
果不其然,就在当天夜幕彻底降临、夜色笼罩全城的时候,他的手机骤然响起。
来电备注赫然是李曦媛。
沈柯指尖顿了顿,沉默两秒,缓缓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另一端,女人紧绷、警惕又慌乱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你突然想要恢复记忆?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