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李曦媛褪去冷静的神色,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指节用力到泛白,肩膀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整张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苍白。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慌乱与绝望,声音破碎哽咽,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警察同志,是我害死了一条人命吗?我……我真的只是想拦住他,不让他逃跑而已啊……”
——
半小时后,临江咖啡馆。
暖黄昏暗的灯光揉碎在氤氲的咖啡热气里,整间屋子都浸着一层沉闷又压抑的静谧。
沈柯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照片,目光死死锁着上面八个凌厉冷冽的血色字迹,眉峰拧成一道深到极致的褶皱。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面,骨节紧绷泛冷,低声重复,嗓音沙哑干涩:“言不由衷,身不由己?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岑暮缓步走到他身旁,抬手替他续满杯中冷掉的咖啡。袅袅白烟缓缓升腾而起,模糊了眼前的光影,也将沈柯疲惫隐忍、藏满心事的侧脸,揉碎在一片朦胧氤氲里。
他声音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温度,一字一句缓缓道:“或许是在说,他这一生所有的抉择,所有的结局,从来都不是出自本心。他的死,也从来都并非他自己所愿。”
沈格留在世间最后的遗言,短得可怜。
只有寥寥八个字,破碎又无力。
逝者深埋心底的万般心事,早已随着生命一同消散,再也无人能够精准窥探。后世之人,只能靠着零碎蛛丝马迹,无尽猜测。
“那他写下这些话,”沈柯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淡的阴影,语气沉得像坠在深渊里,“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又是……写给谁看的。”
岑暮缓缓垂下眼皮,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温热的液体熨过喉咙,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是我心里,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人留下遗言,从来都是留给自己最牵挂、最亲近的人。”岑暮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沈格的父母早已离世,在这世间,他唯一名义上的至亲,从头到尾,就只有你沈柯。”
他抬眼望向身旁浑身紧绷的人,目光温柔又笃定:“如果这八个字,是特意留给你的。那是不是在暗示,当年所有尘封的旧事,从头到尾,都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一句话,瞬间击穿了沈柯所有伪装。
尘封多年、不敢触碰的黑暗往事,轰然在脑海里炸开。
刺耳尖锐的警笛声,金主冰冷残酷的指令,当年他被迫被沈格注射致命药剂的画面,一桩桩、一件件,连同沈格对他犯下的所有罪孽、所有亏欠,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两下。
言不由衷,身不由己。
八个字,像淬了血的利刃,狠狠刻进他的骨髓与脑海,尖锐的刺痛顺着太阳穴蔓延至全身,一阵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所有坚硬的防备,声音疲惫又脆弱:“不……我现在没办法思考。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所有的一切。”
“好。”
岑暮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轻轻伸手,稳稳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掌。温热的气息浅浅扑在沈柯掌心,温柔又安稳。
他轻声回应,一字一句,坚定又温柔:“没关系,我陪着你。多久都没关系。”
这里,是他与李曦媛提前约定好的见面地点。
没过多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女人一身干练穿搭,踩着步子推门走进来。
沈柯抬眼望去,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审讯结束了?事情怎么样了。”
李曦媛疲惫地走到两人身边坐下。往日里向来冷静自持、从容淡定的神色,此刻荡然无存。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憔悴、慌乱与浓重愧疚,连脊背都下意识佝偻着,低声喃喃:
“是我……是我害死了沈格。”
沈柯紧蹙许久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
他看着深陷自责、痛苦不堪的女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李姐,不必自责。他本就该死。”
李曦媛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无力地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转瞬即逝的叹息,带着无尽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怎么会变成这样……事情,从来都不该是这个结局的。”
沈柯没有多说废话,只是安静看着她所有情绪反应。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
从他术后拥有不完整的记忆开始,这个女人,就是他名义上的养母。
他永远都没办法,去怪一个养育自己多年的人。
可是他从来都不知道,李曦媛究竟是为什么收养的他。
“你认识我父亲李珏吗?”他轻声开口问道。
他想起那时候的墓园,细雨斜风里,女人静静站在李珏墓碑前,目光复杂,心事难辨。那时他只当女人是在等他,如今想来,也有可能是在探望李珏。
李曦媛浑身一僵,沉默片刻,仓促避开他的目光:“不认识。”
下午三点。
秦星朗神色慌张匆匆从学校赶过来,一见到两人,语气就带着止不住的悲怆:
“沈柯……沈格他……真的死了?”
“嗯。”沈柯淡淡应了一声,抬眼看向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年,语气平静,“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秦星朗愣在原地,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话,茫然抬头:“什么?”
“李曦媛为什么会成为我的养母。”沈柯目光沉静,一字一句,“从我恢复记忆开始,她就是我的养母,为什么。”
秦星朗瞬间顿住,迟疑许久,才艰难开口:
“她……她说,她和李叔叔是故识,你父亲故人之子,她理应照看。”
“是吗。”沈柯看着他,眼底情绪不明,“那为什么她,从不承认认识李珏?”
“打扰一下。”岑暮适时轻声开口,补上关键伏笔,“曾经在「苦忆笼」游戏里,我见过李珏当年的合照,照片里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是李曦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