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女人的声音隔着电波失真，冷沉沉砸进沈柯耳骨，不带半分起伏，像结了层冰的死水：“我说，沈格死了。”
沈柯指尖骤然攥紧手机，指节泛白，胸腔里猛地窜起一阵尖锐的慌意，急促的呼吸撞得喉咙发紧：“为什么？前段时间我才去精神病院探视过，他明明一直被严密关押，怎么会出事？”
“坠楼。”李曦媛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轻飘飘落下一句，“你现在来住院部楼下现场，亲眼看看。”
……
天际是沉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遥远的地平线洇开一道惨白微光，那是破晓将至的征兆。可这片半明半暗的天色落在精神病院上空，毫无破晓的温柔，反倒像一张敷着惨白脂粉、毫无生气的死人脸，四处都缠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压抑。
沈柯一路狂飙赶至院区，远远就看见层层明黄色警戒线封锁了整栋住院部大楼，红蓝交替的警灯在灰蒙天光里晃得人眼晕，刺鼻的消毒水混着浓重血腥味顺着晨风扑面而来。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围在楼下，正抬着一副裹着白布的担架，准备送上停尸车。
他踉跄着撞开围观人群，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冷风，声音撕裂般嘶哑：“等一下！先等等……”
人群被他撞开一道缝隙，沈柯的视线直直钉在地面那具躯体上。
那是刻在他半生记忆里的人，是他曾掏心爱过、最后又被推入无尽深渊，刻骨憎恨了许多年的Alpha。可此刻曾经挺拔强壮、气场迫人的男人，已经摔成一滩辨不清轮廓的血肉，宽大蓝白条纹病号服被暗红血液浸透，黏糊地贴在破碎的骨骼皮肉上，静静摊在冰冷水泥地上，暴露在所有人打量、躲闪的视线中央。
抬担架的警察动作骤然停住，纷纷下意识侧过身，给失控的男人让出一点空隙。
沈柯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千斤铅，瞳孔剧烈震颤，嘴唇不受控制地反复抽动，喉咙里挤出破碎又茫然的问句：“这……这真的是他？”
心底有个声音疯狂抗拒，一遍遍地嘶吼：不，这一定不是他。
沈柯恍惚间跌回几年前，那时李曦媛刚收养孑然一身的他，坐在安静的书房里轻声问，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彼时少年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一字一顿咬得极重：“我要给自己报仇。”
他靠着这份浓烈恨意熬过无数难捱日夜，恨成了捆住他、也撑住他的唯一绳索。他无数次幻想过复仇落幕的模样，以为等到沈格彻底覆灭那天，自己要么畅快解脱，要么痛哭一场。
可真正走到这一步，预想里的情绪半点没有浮现。
经年累月堆砌的恨意，在看见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时，轰然碎得一干二净。心底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爱恨纠缠的悲恸，只剩下无边无际、空洞麻木的茫然，像只身坠入一片望不见底的寒潭。
不公平。
沈柯胸腔堵得发疼，酸涩与委屈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凭什么那些剜心刺骨的伤害全部由他承受，而始作俑者只需要纵身一跃，就能一死了之，彻底摆脱所有罪孽？
独留他一人困在人间，满身无法愈合的伤痕，往后漫长余生里，连一个可供憎恨、可供奔赴的目标都彻底消失，连去恨一个人，都成了再也触碰不到的奢望。
太不公平了。
凌晨的晨风裹挟刺骨凉意，狠狠刮在沈柯脸上，抽干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高大挺拔的身躯晃了晃，双腿骤然脱力，他踉跄着往前重重栽倒，眼看就要重重磕在冰冷水泥地面。
直到一双手稳稳从身侧环住他下坠的腰，力道温和却坚定，牢牢将虚脱的人托住。
岑暮的声音消散在风里，像是带着无尽的叹息与悲惘：“我在。我陪着你。”
……
密闭压抑的审讯室，惨白冷硬的顶灯直直打在李曦媛肩头，乌黑长发凌乱散着，几缕湿发黏在后背与颈侧，她垂着脑袋，眼帘低垂，长久沉默，不肯率先开口。
桌对面的警官指尖敲了敲桌面，将一叠现场证物照片推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着她的神情，不肯放过一丝细微波动：“病房地板有明显人为撬开的痕迹，我们在死者衣物、窗框多处，都提取到了你的完整残留指纹，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李曦媛睫毛轻轻颤了颤，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慌乱：“地板是沈格自己撬开的，他一直在谋划逃跑。我今天过来，本是找精神科主任吴飞商议他的监护事宜，推门进去恰好撞见他准备翻窗出逃，我们当即发生肢体拉扯，争执间他重心不稳，直接从窗口坠了下去，纯属意外。”
警官抬眼，扯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指尖点了点另一张清晰照片，压迫感骤然加重：“是吗？既然只是意外拉扯，病房雪白墙壁上那八个血色大字，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写给谁看？”
李曦媛猛地抬头，视线落在照片里干净惨白的墙面上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震，方才维持的镇定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镜头定格的照片里，素净墙面被暗红血液浸染，八个歪歪扭扭的血红字迹刺目地铺展开——
言不由衷，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