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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暗流涌动

夜色浓得像浸透浓墨的粗绒厚布,沉甸甸压在整栋精神病院灰败的屋顶。狭长走廊里只漏进一窄缕残缺月光,穿过锈蚀斑驳的铁窗缝隙,斜斜切在冰冷地砖上,铺开一片没有温度的惨白清辉。

沈格死死把自己嵌在厚重铁门的夹缝之间,后背紧紧抵着生了锈的冰凉金属,刺骨寒意顺着单薄洗得发旧的病号服,钻遍四肢百骸。月光恰好斜斜劈在他半张脸上,衬得本就毫无血色的面皮近乎透明,唇瓣褪尽粉泽,泛出发青的灰。他连呼吸都不敢放得重半分,只能小口小口往肺里挤着冷气,生怕一丝气息泄出去,就会被走廊那两道人影捕捉。

他屏住所有响动,视线死死钉在走廊中央两道交叠拉长的黑影。一男一女两道高大轮廓在惨白月光里缠绕纠缠,像诡异舞台剧上相互捆绑的傀儡,影子边缘揉碎、重合、相融,两道轮廓缓缓收拢,到最后竟凝作孤身一人。

是那个女人。

她松松裹着一件垂至地面的宽大黑袍,布料褶皱拖扫在地,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得近乎病态透明,在冷月光下泛着死人般惨淡的瓷白。仅仅一个单薄背影,就让藏在夹缝里的沈格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心底翻涌着不敢置信的震颤。

怎么会这样……

细碎嗡鸣灌满沈格的太阳穴,无数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冲撞。金主李槐布置任务时低沉沙哑的男声、别墅外刺破夜空的刺耳警笛、高跟鞋碾过地砖的清脆声响;还有从前李曦媛一身张扬红裙,风风火火闯进房门,尖声怒骂、肆意撒泼的模样,一幕幕毫无章法地在眼前重叠、交错。

从前他始终以为,李槐与李曦媛是性格反差极大的亲兄妹——一人阴郁内敛蛰伏暗处,一人张扬尖锐活在明处,一明一暗相互打掩护。可此刻冷冽月光撕开所有伪装,血淋淋的真相摊在眼前。

明明早该被关进监狱、理应永无出头之日的李槐,褪去男装,化作了眼前这个鲜活张扬的女人李曦媛。

沈格猛地攥紧拳头,死死捂住自己即将破喉而出的尖叫,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甲几乎狠狠掐进口腔软肉里,硬生生把汹涌到喉头的惊惧堵了回去。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剧烈发抖,膝盖不停打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湿冷的皮肉贴住生锈铁皮,窒息与恶心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心底只剩一句清晰到刺骨的结论,反复碾磨着他的意识:从头到尾,这都是她一人自导自演的戏码。世上从来不存在李槐、李曦媛兄妹二人,两个身份、两张面孔,全部属于眼前这个黑袍女人。

彻头彻尾、毫无理智的疯子。

所有人、所有事、所有恩怨圈套,全都是她亲手布下棋局里的一枚棋子,包括被困精神病院数年、身不由己的自己。

走廊中央,李曦媛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指尖勾住脑后束发的皮筋轻轻一扯,乌黑长发如瀑般散开,顺着瘦削肩头垂落,绵长发丝拖在暗沉黑袍衣料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无限拉长,铺在地面,扭曲又诡谲。

她侧过身,凑近身侧垂手站立的男人吴飞,微微低头,唇瓣贴在对方耳廓边,低声吐出几句模糊细碎的话语。吴飞全程垂着眼帘,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反驳,只木讷地点了点头,一副全然顺从的模样,像一具被抽走所有自我意识、任人摆布的人偶。

二人收拾好动作,转身就要离开这片浸满冷月光的走廊。

沈格的心脏疯狂撞动胸腔,肋骨被震得发疼。

就是现在。

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趁对方转身不备,悄悄从夹缝溜回自己没锁严的病房,撬开地板逃出去,一定要把这个惊天完整真相,全部告诉沈柯。

只要逃开这片刻,他就能活命,就能戳破这场持续多年的骗局。

“咔嚓——”

沈格挪动脚步时,靴底蹭到铁门底部松动的铁片,一声极轻却刺耳的响动,在死寂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铁门微微晃动,金属摩擦的脆响落下的下一秒,前方黑袍女人的动作骤然顿住。那双看似澄澈干净的眼睛,直直穿透朦胧月色,精准望向铁门夹缝的方向。

那是一双看着纯粹无害、像孩童般不染尘埃的眼瞳,眼尾圆润,瞳孔浅淡,本该盛满天真烂漫。可对上视线的刹那,沈格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冰凉,从头皮到脚底窜起刺骨寒意,止不住地毛骨悚然。

完了,被发现了。

沈格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连呼吸都停滞在胸腔。

李曦媛微微挑起一侧眉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冰冷的笑意,踩着细高跟皮鞋,一步一步朝着铁门缓步走来。

“嗒。嗒。嗒。”

高跟鞋敲打冰冷水泥地面的声响缓慢递进,每一声都精准砸在沈格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像倒计时的钟摆,一下下数着他仅剩的生机,肆意嘲弄着他无处可藏的无力、深入骨髓的恐惧。

死亡的阴影步步逼近,沈格缩在夹缝最深处,后背死死抵住冰凉铁皮,下意识往角落蜷缩,绝望死死攥住他的四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角落杂物堆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窸窣响动。一只灰黑色老鼠受了惊吓,慌不择路从沈格脚边窜了出去,飞快穿过月光,一头扎进墙边裂开的下水管道,转瞬消失不见。

李曦媛前行的脚步猛地停在原地。

她垂眸瞥了眼老鼠消失的下水口,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指尖抬手理顺被穿堂风吹乱的长发,没有再往铁门夹缝多看一眼,径直转过身,重新落回吴飞身侧。

二人并肩,脚步渐渐走远,黑袍衣摆扫过地面,带走整片令人窒息的阴冷气场。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听不见半分脚步声,沈格悬在半空的心才重重落回胸腔。他双腿一软,顺着冰冷铁门滑落在地砖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剧烈喘息,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走廊来回回荡,冷汗顺着下颌线不停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方才短短几分钟,他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每一秒都在濒死般煎熬,生怕下一秒就被女人拖出来,彻底葬送性命。

他强撑着发软脱力的四肢,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病房,反手扣上门锁,后背抵着门板缓了许久,才勉强平复下翻涌到极致的恐惧。求生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从这座牢笼逃出去。

整栋精神病院都登记在李曦媛名下,院内对病患的看管严苛到近乎残酷:二十四小时轮班巡逻,门窗全部加装多层锁扣,平日里连走出病房半步都难如登天。

沈格被困在这间纯白囚室整整数年,狭小逼仄的房间四面都是刷得惨白的墙壁,单调压抑得让人发疯。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只有一张铁架单人床,墙角摆着一只白色搪瓷饭盒,所有物件统一漆成惨白,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色彩。房间只一扇铁窗,可这是14楼,要想从窗户走,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可他在无数个绝望日夜里摸透了这间病房的构造:地板之下埋着错综繁杂的供水管道,墙体管道和外部下水系统相互连通,若是撬开地砖顺着水管线路摸索,或许能找到一处可供攀爬外出的缺口。

越狱的计划在心底勾勒出清晰雏形,沈格撑着墙面站起身,走到墙角搪瓷饭盒旁,伸手捞起里面配套的金属小勺,蹲下身对准地砖缝隙,一下下撬动死死粘住地面的瓷砖。

水泥凝固得坚硬厚重,勺柄磨得掌心烫出大片泛红擦伤,纯金属反复摩擦地面,细碎刺耳的刮擦声在密闭房间回荡。他咬紧牙关忍住掌心撕裂般的刺痛,撬开一块地砖,底下交错缠绕的水管管路四通八达,分不清通往何处。

沈格随便选定一根较粗的管道,顺着管路延伸的方向往外摸索。他记着病房门外地毯之下,藏着住院部大门备用钥匙,护工每日送餐时,都会随手将钥匙压在地毯一角,这是他唯一能打开大门门锁的机会。

他把金属小勺从门缝缝隙里缓缓伸出去,指尖隔着薄薄门板摸索门外地毯,指尖一点点扫过布料,就在即将触碰到冰凉金属钥匙的瞬间,门外一只高跟鞋鞋底猛地落下,狠狠踩住了他露在门外、握着勺子的手腕。

骨骼被碾压的剧痛瞬间席卷整条手臂,沈格痛得闷哼一声。

病房铁门被人从外推开,黑色长袍垂落的发丝倾泻而入,挡住门口所有月光,模糊了女人大半张脸。那双孩童般干净的大眼睛弯起浅浅笑意,温柔无害的模样下,藏着淬入骨血的寒凉,让沈格浑身泛起抑制不住的寒意。

“原来是你这只躲起来偷看的小老鼠,我刚才就觉得走廊动静不对呢。”李曦媛弯着腰凑近门缝,笑意轻柔又惊悚,“这么急着撬开地砖往外逃,是特意来见我的么?”

真相彻底败露,他所有隐秘窥探、越狱谋划,尽数落在对方眼底。绝望铺天盖地将沈格吞没。

胸腔积压已久的恐惧、愤怒、绝望瞬间冲破桎梏,被踩住的手腕皮肉摩擦地面,蹭出细密血痕。他抬眼死死盯着门口的女人,失声嘶吼,破碎的字句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这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李槐和李曦媛从来都是你一个人,全部都是你自导自演的骗局!”

他的怒吼还未完整落下,下颌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抬起,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李曦媛眼底温和笑意尽数散尽,一丝不留,只剩下刺骨冷冽,俯视瘫坐在地的沈格,语调淡得像寒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极致的压迫感笼罩全身,沈格反而不再畏惧,失控地疯狂大笑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眼泪混杂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字字清晰砸在空气里:“我全都知道了!李槐是你伪装出来的男人身份,监狱也是你设计的幌子,从头到尾都是你演出来的戏,我全部都看透了!”

李曦媛缓缓眯起那双浅淡眼瞳,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暗处眼底被毫无温度的冷漠掩盖。

她不动声色地低笑了笑,缩回手,语气很轻,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偏执意味:“是啊,你都知道了。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她往后退了几步,笑容越发明显,眼底藏着残忍的期待:“你想对我做什么?跑出去告诉沈柯吗?”

沈格眼底瞬间爬满狰狞红血丝,疯了一般朝着她猛扑上去:“疯子!贱人!我杀了你!”

女人微微侧身,轻巧避开他裹挟疯劲的扑击,语气漫不经心:“不是说要杀我么?怎么连碰都碰不到我。”

沈格接连扑空好几次,恼羞成怒,嘶吼一声再次直直朝她冲撞过去。

李曦媛轻松侧身避让,看着男人收不住冲力,整个人直直冲向身后敞开的窗台。这里是十四楼,窗外夜风呼啸,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水泥地。

沈格踉跄着停在窗台边缘,剧痛、悔恨、不甘全部堵在喉头,他最后猛地回头,视线死死定格在女人脸上。

那双看似干净纯粹的眼睛静静望着他,没有半分慌乱,只带着一点轻松自如的漠然笑意,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是沈格视线里留存的最后画面。

下一刻,是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身体失去支撑,直直坠向楼下。

女人站在窗边,抬手擦了擦指尖,淡然听着楼下重物坠落的沉闷响动。

“砰——”

一声钝响,在漫长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点了根烟,火星在月色里亮起来,那样平稳,像此前无数个安宁的夜晚。

片刻后烟燃尽了,她拿出手机,指尖平稳地按下拨号键,不动声色地打了个电话。备注是两个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沈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