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年刚踏进玄关,就被客厅里凝滞的气压裹住。
叶承舟坐在主位沙发上,指尖叩着扶手,脸色沉得吓人,母亲林婉站在一旁,平日里温和的眼神都冷了下来。
她换鞋的手一顿,低声喊:“爸,妈。”
林婉先开了口,语气里没半分温度:“你去酒吧的事,还有学校里传的那些,你爸都知道了。”
叶锦年心下一沉,已经预料到这场问责躲不掉。
“我只是——”
“只是什么?”叶承舟猛地抬眼,声音冷硬刺耳,“只是去酒吧喝酒?只是跟沈家那小子搅在一起?叶锦年,你别忘了你是谁。”
他站起身,高大身影带着压迫感逼近。
“你是叶家唯一的长女,从小教你的规矩都忘到脑后了?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像什么话?我反复跟你说,离沈家远点,你偏往上凑,你是嫌事情不够多?”
“我没有凑上去。”叶锦年咬着唇辩解,“我和沈青从只是碰巧遇到,什么都没发生。”
“碰巧?”林婉接话。
“你一个女孩子,要懂得自尊自爱,跟男生走那么近本来就不妥,还是沈家的人。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叶家?”
“妈妈,我没有不自爱。”叶锦年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压力太大,想出去透口气,我没做错任何事。”
“压力大就是你去酒吧的理由?”叶承舟冷笑,“我们供你吃穿,给你最好的生活,你有什么资格喊累?你所谓的放松,就是把叶家的脸面丢尽?”
他越说越怒,指责一句接一句砸下来,根本不给她辩解的余地。
叶锦年试图开口,却次次被打断。
她的解释在他们眼里,全都是借口。
“我没有错。”她梗着脖子,眼眶泛红。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叶承舟的火气。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叶锦年脸上。
她偏过头,耳中嗡鸣,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客厅瞬间安静。
叶承舟手僵在半空,语气却依旧强硬:“这一巴掌,是让你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林婉别开眼,没拦他。
叶锦年缓缓转回头,看着眼前两人,心彻底冷透,她没再说话,只是擦了下眼角,转身就走。
“你去哪!”叶承舟厉声喝止。
叶锦年脚步未停。
下一秒,厚重的大门被狠狠甩上。
脸颊上的灼痛还在清晰蔓延,那记巴掌的力道,仿佛还震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晚风卷着凉意扑在脸上,刮得红肿的侧脸更疼,眼泪却倔强地憋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她没有去找翡含。
以往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她第一时间总会奔向翡含的公寓,可今天不一样。
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情绪,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她也不想把满身狼狈,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即便是她最亲近的翡含。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方向,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城市角落那座偏僻的小公园走去。
她心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她想在那里,等到那个她想见的人。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只是在被父母误解的那一刻,她唯一想见到的,居然是他。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叶锦年走了近四十分钟,终于推开小公园锈迹斑斑的铁门。
园内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角落里的长椅安静立在树下,正是她上次坐过的位置。
她走过去。
她微微垂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泛红的眼眶和红肿的脸颊。
直到此刻,憋了整整一晚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压抑了十七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从小到大,她活成了父母期待的样子。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成绩永远名列前茅,举止端庄得体。
她拼尽全力,活成父母期待的样子。
可换来的,却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是一句“你丢了叶家的脸”。
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她累不累。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叶锦年,而是一个完美无缺、能为叶家撑场面的傀儡。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口那股快要窒息的疼。
她就这么坐在长椅上,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出现的人。
公园里的凉意越来越重,浸透了单薄的校服。
叶锦年的眼泪渐渐干了,只剩下眼眶通红。
她没有等来任何人。
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被浇凉。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意苦涩得发疼。
正要起身离开,一道清浅而低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叶锦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道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怎么坐在这里?”
叶锦年的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是沈青从。
她真的等到他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指尖死死攥着长椅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沈青从没有上前,就站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过了很久,叶锦年才缓缓抬起头,带着未散尽的哽咽:“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沈青从的回答很简单,却莫名让人信服。
叶锦年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沈青从会问她发生了什么,会问她为什么独自坐在深夜的公园里。
可他没有。
他只是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侧,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风凉,坐久了会冷。”
叶锦年的鼻尖再次一酸,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偏过头,用手背悄悄擦了擦眼角,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的失态。
沈青从像是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只是微微侧身,将自己身上的黑色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肩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味,瞬间将她包裹住。
暖意顺着肩膀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深夜的凉意,也暖了她早已冰冷的心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两家对立?”
“是。”他没有否认。
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子砸进叶锦年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早该猜到的。
沈家与叶家在商场上针锋相对多年,明争暗斗从未停过,圈子里人尽皆知。
沈青从身为沈家小儿子,不可能不知道她是叶家人,更不可能不清楚两家之间的恩怨。
可他还是在酒吧遇见她时没有避嫌,还是在她被流言围攻时出手相助。
“既然知道,”叶锦年的指尖攥得更紧,“为什么还要帮我?为什么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维护我?”
沈青从侧过头,他没说话,视线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转瞬即逝。
“可我们是对立的。”叶锦年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渍。
“我爸恨不得离你们沈家越远越好,你家里人也不会愿意你帮一个叶家的人。”
“你明明可以视而不见,明明可以看着我被所有人议论,看着我被家里骂,为什么要帮我?”
她想不通。
为什么偏偏是他,越过了所有身份隔阂,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
沈青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
“对立是两家的事,与你无关。”
“你没做错任何事,不该被这些困住,更不该被人这么欺负。”
叶锦年猛地怔住。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是叶家的大小姐,你要顾及叶家的脸面,你要站在叶家的立场,你不能给叶家抹黑。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叶锦年,你只是你自己,与立场无关,与家族无关。
只有沈青从。
这个明明站在对立面的少年,却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身不由己,看穿了她被家族身份捆绑的疲惫,看穿了她不过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孩。
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披在她肩上的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爸打我了。”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因为我去了酒吧,因为我和你在同一场合出现,他认定我丢了叶家的人,认定我故意靠近沈家。”
“我活了十七年,一直在按照他们的要求活着,做所有人眼里的乖乖女,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他们就会相信我,就会满意。”
“可我错了。”
“在他们眼里,我从来都不是叶锦年,只是叶家的门面,是一个不能出错的傀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挣扎。
沈青从听完,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你不用活成叶家想要的样子,也不用管什么立场对立。”
“你只是叶锦年,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她的脸上,“以后,不用再怕。”
“有我在,没人能这样逼你。”
晚风吹过,叶锦年裹紧了身上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原来真的有一个人,单单只是因为她是叶锦年,就站在了她的身边。
叶锦年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眼底那片冰冷的荒芜里,终于缓缓升起了一束,属于她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