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冷水的纱,压在城市上空。
叶锦年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浑身都浸在深夜的凉意里。
脸颊上的灼痛依旧清晰,那记巴掌带来的晕眩感还没完全散去。
沈青从安静的坐在她身侧,他只是陪着,像夜色里一道沉默的影子。
风掠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四周越发空旷寂静。
过了很久,叶锦年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
沈青从看了她一眼,“我送你去翡含那里。”
叶锦年没有拒绝,她已经没有地方可去。
叶家那扇被狠狠甩上的大门,早已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乖巧懂事的叶家大小姐。
她只是叶锦年。
两人并肩站起身,一同朝着公园外走去。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轻轻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青从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叶锦年沉默地跟在他身侧,身上依旧裹着他那件带着雪松清香的黑色外套。
宽大的衣摆垂落下来,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那是她在这个冰冷夜晚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车子很快驶到路边,沈青从伸手拉开后门,示意她先上车。
叶锦年弯腰坐进后座,沈青从随后落座,坐在她身旁。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
叶锦年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模糊。
这座城市繁华、喧嚣、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安心停留。
沈青从余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伸手,将车窗又升高了一些,把深夜的凉风彻底挡在外面。
车厢内的暖意,一点点漫上叶锦年冰凉的指尖。
车子平稳行驶。
叶锦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家里发生的一切。
父亲不分青红皂白,母亲的指责。
这句“你丢了叶家的脸”,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活了十七年,拼尽全力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叶锦年,只是一个维持体面的傀儡。
想到这里,她鼻尖再次一酸,眼泪险些再次落下。
她迅速偏过头,将脸埋在臂弯里,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沈青从看在眼里。
车子最终停在翡含所在的公寓楼下。
夜色深沉,小区内安静整洁,少了外界的喧嚣。
司机轻声提醒到达目的地。
叶锦年缓缓回过神,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外套,布料被她捏出几道褶皱。
“外套我洗干净之后,再还给你。”
沈青从看着她,眼底一片平静,“不用,先穿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有事找我。”
叶锦年一怔。
她下意识伸手,想往包里摸自己的手机,她想记下他的号码,不想连一点联系的余地都没有。
可指尖刚碰到手机壳的边缘,手腕就被他轻轻按住,力道很轻。
叶锦年愣住,抬头看向他。
沈青从没有解释,直接伸手,从她身侧的包里拿出了手机。
她的手机没有设置密码,一按便亮了屏。
沈青从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干净修长的手指落在通讯录图标上。
界面跳转,一串数字缓缓出现在屏幕上。
姓名栏里,他打下三个字。
沈青从。
他按下添加好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叶锦年坐在一旁,心底某块荒芜的角落,像是被轻轻敲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做完这一切,沈青从才把手机递回她手里。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添加好友的发送界面。
他抬眼看向她,声音低沉清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分明,“这是我的微信。”
她握着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手机,指尖微微发烫。
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好。”
沈青从看着她,“上去吧。”
“到家了发消息告诉我。”
叶锦年“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晚风迎面吹来,她走进单元楼,身影渐渐消失在楼道口。
沈青从坐在车内,没有立刻离开。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等待,没过几秒,一条好友申请弹出,头像是一片极简的深色。
他点击通过验证。
至此,他的联系方式,正式留在了她的手机里。
“开车吧。”
黑色轿车融入夜色,消失在街道尽头。
叶锦年站在翡含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轻轻按下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
翡含站在门内,穿着简单的家居服。
她看到叶锦年通红的眼眶、红肿的脸颊,以及身上明显不属于她的男士外套。
她没有追问。
翡含一向如此,沉默寡言,不擅长表达情绪。
可她永远会在叶锦年最狼狈的时候,留一扇敞开的门。
她往旁边让开一步,“进来。”
叶锦年低头换鞋,“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翡含“嗯”了一声,没有多余回应。
她转身走进客厅,从沙发上拿起一条薄毯,随手扔给叶锦年。
“客房没人,你随便住。”
叶锦年接住毯子,“谢谢你。”
翡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随后她便径直走回自己房间。
叶锦年站在客厅中央,握着温热的水杯。
她忽然觉得,比起虚伪的亲情,这种冷淡却真诚的陪伴,更让人踏实。
那一晚,她躺在客房的床上,几乎一夜未眠。
脑海里反复闪过沈青从在夜色里的模样。
他的声音,他的外套,他留下的号码。
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落在她漆黑一片的世界里。
天快亮时,她才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
客厅里很安静,翡含早已出门。
餐桌上放着简单的早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别乱跑,有事微信说。”
叶锦年拿起桌上的字条,笑了笑。
她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下开机键的瞬间,无数未接来电与短信疯狂弹出。
全部来自叶家。
“闹够了没有,立刻回家。”
“你知不知道你一夜未归,像什么样子。”
“别给叶家丢人现眼,赶紧回来认错。”
“再不回来,以后就别认我们。”
叶锦年看着那些消息,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她将所有来自叶家的号码,全部拉黑,一个不留。
世界瞬间清净。
接下来几天,叶锦年没有踏回叶家一步。
在翡含的陪同下,她找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回别墅收拾自己的东西。
佣人开门看到她,神色复杂,却不敢多言。
别墅内宽敞明亮,奢华整洁,却冰冷得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她走进自己住了十七年的房间。
钢琴一尘不染,书架整齐,奖状奖杯一排排陈列。
那是叶家想要的完美,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叶锦年没有丝毫留恋。
她只收拾了自己的衣物。
那些象征着荣誉的奖状、奖杯,她一样都没有带走。
离开房间时,她没有回头,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后来叶锦年从翡含口中得知。
那段时间,叶家依旧照常出席宴会,照常应酬往来。
他们维持着外人眼中完美和睦的家庭形象。
仿佛从来没有一个女儿,被他们一巴掌打出家门,流落在外。
叶锦年听到这些时,她安静的坐在床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笑了一声。
笑自己曾经的天真,终究一文不值。
在翡含的帮助下,叶锦年在同一栋公寓楼内,租下了一间小居室。
房子不大,却明亮整洁,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阳光好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一整天什么都不做,这种自由,迟了十七年,终于到来。
那段时间,叶锦年不想上学。
学校里的流言虽然早已被沈青从彻底清理干净。
可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让她窒息,她不想再戴着乖乖女的面具,应付虚伪的人际关系。
翡含没有劝她,她只是每天打完工之后,顺路带一些吃的过来。
沈青从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经常放学直接来到她公寓,偶尔干脆请假,出现在她家门口。
三人聚在翡含的客厅时,气氛也格外安静。
翡含自顾自玩手机,偶尔抬眼说一两句话。
叶锦年抱着膝盖坐在角落放空。
沈青从坐在她不远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他总是不动声色地照顾着叶锦年。
叶家依旧没有放弃联系她,被拉黑之后,他们开始换着号码打来。
亲戚的号码,公司的座机,一遍又一遍,固执的很。
叶锦年一概不接。
她不想再听那些呵斥,不想再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有一次,翡含接到了叶母打来的电话。
叶母语气强硬,要求翡含立刻让叶锦年回家,“女孩子家在外面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叶家。”
“只要她肯认错,回家反省,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翡含听完,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她不想回。”
“你们真在乎她,就别只在乎脸面。”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她把这件事告诉叶锦年时,叶锦年正在窗边坐着。
她指尖划过窗沿,“我不会回去的。”
翡含淡淡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我不会逼你。”
沈青从坐在一旁,他拿出手机,给家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和叶锦年的事,与沈家无关。”
“叶家的人不要来烦我。”
发送之后,他便把手机扔在一边,不再理会。
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无法抹平两家多年的商场对立。
但他可以选择,站在叶锦年身边,只偏向她。
只要她需要,只要她发一条消息。
他一定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