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三中校门口挤满了赶早自习的学生。
秋冬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冷意,整条街都被校服的蓝白色填满,规规矩矩,像被框好的画。
沈青从是踩着早自习铃声最后一秒进校园的。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黑色连帽卫衣,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红发被他压在鸭舌帽下,只露出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安也只当没看见,他是这所规矩森严的学校里,唯一的例外。
周晏抱着两人的早餐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祖宗,你再慢两步,班主任就要在门口堵你了。”
“堵就堵。”
“你是无所谓,我可不想陪你站走廊。”周晏把一袋豆浆和一个包子塞给他,“对了,昨天那事儿。”
沈青从拆豆浆的动作顿了半秒。
昨晚酒吧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暖黄灯光下,女生眼尾带着眼线,唇上沾着正红。
他没回答,只淡淡瞥了周晏一眼,“闭嘴。”
周晏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却门儿清。
从昨晚离开酒吧到现在,沈青从明显不对劲,眼神总往远处飘,摆明了是把人记在心里了。
两人一路往教学楼走。
三中的教学楼分前后两栋,前栋是实验班与重点班,后栋是普通班。
沈青从的班级在三楼最西侧,靠近楼梯口,乱得最明显。
而叶锦年的班级,在前栋二楼最东侧实验班,是全年级成绩最好,老师最省心的班级,和沈青从之间,隔了一整个操场的距离。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青从走上楼梯,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在往实验班方向看。
走廊上人来人往,他目光随意扫过,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叶锦年。
太显眼了。
不是因为打扮,是因为气质。
她站在教室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校服领口理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用黑色小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和昨晚酒吧里那个判若两人。
沈青从的脚步,彻底停住。
周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是叶锦年。”
“卧槽,这对比也太明显了,昨晚多野啊,今天一秒变乖乖女。”
沈青从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正低头和身边的女生说话,声音轻轻的,嘴角弯着笑。
沈青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豆浆杯的边缘。
他见过她真实的样子,再看眼前这层壳,只觉得清晰又刺目。
她在演。
演得连他都差点以为,昨晚酒吧里的那个人,是他的幻觉。
就在这时,叶锦年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头。
目光直直朝楼梯口的方向看过来。
沈青从没躲,就站在原地,迎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四目相对。
周晏瞬间紧张:“来了来了,对视了!她会不会慌?”
下一秒。
叶锦年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没有惊慌,更没有露出一丝“被认出来”的心虚。
她只是淡淡看了眼沈青从,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继续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异样。
周晏愣在原地:“……就这?她真装不认识啊?”
沈青从站在原地,帽檐下的眼神沉了沉。
不是不认识。
是不该认识。
在学校,沈青从是混子,叶锦年是乖乖女,他们本就不该有交集,不该有任何多余的目光接触。
这是她的规则。
演好乖乖女,就必须和他这样的人,划清界限。
沈青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有点意思。
“回班。”他抬脚继续往上走,仿佛刚才那一场对视,从未发生。
周晏一脸不解:“不是,她这也太能装了吧?”
学校就是她的舞台,乖乖女是她的角色,一旦踏入校门,她就进入了角色。
直到早自习下课,课间十分钟,走廊再次喧闹起来。
沈青从靠在教室后门的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漫不经心往楼下飘。
视线总能精准落在二楼实验班的门口。
叶锦年没出去。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周围有人打闹、说话,她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里。
老师从走廊走过,看见她,满意地点点头。
周晏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还看呢?人家全程埋头学习,连头都不抬,摆明了跟你划清界限。”
沈青从没理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个靠窗的身影上。
*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实验班和普通班排在同一节课。
周晏拍着沈青从的肩膀:“走了,打球去。”
沈青从起身,跟着人群往操场走。
操场很大,塑胶跑道红绿相间,篮球架在东侧,树荫下是女生集中的地方。
实验班的女生整整齐齐排着队,叶锦年站在队伍中间跟着做准备活动。
沈青从站在篮球场上,目光不经意扫过去。
她额前出了一点薄汗,碎发贴在额角,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咬着牙坚持。
老师夸她:“叶锦年同学态度端正,大家多学学。”
她微微低下头,轻声说:“应该的。”
周晏扔给他一个篮球:“发什么呆?打球啊。”
沈青从抬手接住,指尖发力,篮球在地面上拍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再往那个方向看,转身投入球场。
红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他身形高挑,动作利落,一上场就吸引了全场目光,场外不少女生偷偷看他,连实验班的女生都忍不住回头。
只有叶锦年。
从头到尾,没往篮球场上看过一眼。
仿佛场上那个耀眼又惹眼的少年,与她毫无关系。
体育课下半段自由活动。
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喝水、聊天。
叶锦年找了个最安静的角落,坐在石阶上,从包里拿出一本单词书,低头默默背着。
阳光落在她头顶,暖融融的。
沈青从打累了,靠在篮球架下喝水,目光一抬,又看见了她。
她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手指轻轻点在单词上,嘴唇无声开合。
乖得不像话。
沈青从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水瓶拧上。
鬼使神差地,他抬脚朝树荫下走。
周晏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
操场很大,人群很吵,他一步步靠近那个安静的角落。
靠近那个,活在壳里的女生。
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锦年似乎察觉到了,握着单词书的手指微微一紧,却没抬头,依旧垂着眼认真背单词。
直到一道阴影罩下来,挡住了阳光。
她才缓缓抬起头。
沈青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帽檐被他摘了,红发肆意垂在额前。
他刚打完球,领口微敞,额角带着薄汗,周身那股不好惹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围的女生察觉到动静,纷纷往这边看,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好奇——
沈青从居然主动走向叶锦年?
三中最不好惹的混子,走向三中最乖的乖乖女?
简直离谱。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等叶锦年惊慌失措。
可叶锦年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沈青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像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自己面前。
她开口:“同学,你有事吗?”
同学。
两个字,把距离划得明明白白。
周晏远远看着,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我靠……真敢说。”
沈青从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他在看她的眼睛,像一汪平静的水。
可他知道,水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一股不怕被拆穿的硬骨头。
演得太像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沈青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没拆穿,也没点破昨晚的事,只是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借支笔。”
叶锦年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她很快恢复温顺的模样,低下头,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给你。”
他接过笔,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半秒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拆穿她一句。
叶锦年看着他的背影,握着单词书的手指,缓缓收紧。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球场,她才慢慢低下头,重新看向单词书,仿佛刚才那一场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
周围的女生凑过来,好奇地问:“锦年,沈青从找你干嘛呀?”
叶锦年抬起头,嘴角弯起浅淡礼貌的笑,“没什么,借一支笔而已。”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她与昨晚酒吧里的那场相遇,擦肩而过。
没人知道,她刚刚面对的,是三中唯一一个见过她真实模样的人。
更没人知道,她心里一片平静,只有一丝清晰的笃定——
他不会拆穿她。
沈青从走回球场,周晏立刻凑上来:“可以啊,你居然真去找她了?她什么反应?”
沈青从转了转手里那支黑色中性笔,笔身很干净,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清秀工整的三个字:叶锦年。
他低头看了两秒,语气淡得看不出情绪:“没什么。”
“没什么?”周晏不信,“我看她刚才脸都没红,跟没事人一样,也太能装了吧。”
沈青从把笔揣进口袋,重新拿起篮球,在地面上拍了两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她在上课。”
周晏一愣:“啊?”
沈青从没再解释,抬眼看向远处树荫下那个安静的身影。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低着头,继续背单词,像从未被打扰过。
沈青从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他见过她的真容,便再也不会被这层壳骗到。
她演她的乖乖女,他做他的混世魔王。
在校园里,他们是陌生人。
在夜色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知情者。
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
放学铃声响起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暖金色,学生们一窝蜂涌出校门。
沈青从背着单肩包,慢悠悠走在人群最后,红发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周晏跟在他身边:“晚上还去吗?”
沈青从没回答,目光扫过校门口。
叶锦年正背着书包,安安静静走在人群里,和几个女生并排走着,说话轻声细语。
沈青从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海,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声音冷懒:“不去了。”
“啊?那去哪儿?”
沈青从没说话。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红发被风吹起。
口袋里,那支贴着“叶锦年”三个字的黑色中性笔,安安静静躺着。
像一个藏在心底的,小小的秘密。
他忽然开始期待。
期待下一次,在霓虹亮起的夜里,再见到那个不装乖的她。
沈青从:“她在上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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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