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暮色是从天边慢慢沉下来的。
街边的路灯亮起，晕开一圈圈柔和的黄。
白日里喧嚣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车流声变得遥远，风拂过树梢时落下几片枯黄的叶。
叶锦年常来的这片小公园，藏在居民区深处，闹中取静，少有人打扰。
她换下了那身规规矩矩的蓝白校服，叶锦年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袖口松松垮垮垂到手腕，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
乌黑的长发自然披散着，齐整的刘海软软地耷拉下来，遮住了光洁的额头，刚好落在眼睫上方。
那双平日里温顺低垂的眼睛，藏进了一片阴影里。
她坐在公园最角落的那排长椅旁。
这里挨着一片茂密的香樟林，枝叶交错，挡住了大半路灯的光，只剩斑驳的光点落在地面。
她双臂环抱着怀里的一团小毛球。
是一只橘白相间的小奶猫，不过巴掌大，毛乎乎的，正舒服地窝在她怀里，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发出细碎又软糯的呼噜声。
叶锦年的手指很轻，一下一下顺着小猫背上的毛揉着，指尖划过它圆圆的小脑袋。
小猫似乎被揉得舒服了，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
叶锦年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像晚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开口，声音很轻。
她每天都会来这里。
这只小奶猫是半个月前她发现的，被人遗弃在公园的草丛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叶锦年于心不忍，每天放学后都会过来，带点猫粮和温水，陪它待上一会儿。
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
*
刚走出校门没几步，周晏就从后面追上来，胳膊搭在沈青从肩上，“去不去网吧开黑？就差你一个了。”
“不想去。”沈青从拒绝了。
他没有去浪，也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脑子里莫名晃过白天操场上，那个坐在树荫下背单词的温顺身影。
他漫无目的地走，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拐进了这条安静的居民区小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片小公园。
很少有学生来这里，离学校远，也没什么好玩的，对他来说，是个清净地方。
他穿着那件黑色连帽卫衣，红发随意地垂在额前。
他本只是想穿过公园，抄近路回家。
可脚步，在走到香樟林旁的长椅边时，顿住了。
路灯的光被枝叶切碎，落在长椅上的人身上，朦朦胧胧，却足够让他一眼认出。
是叶锦年。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奶猫，手指轻轻揉着小猫的脑袋，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沈青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她低头揉猫的模样，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脏莫名顿了半拍。
他见过她的乖，见过她的野，却第一次见她这样。
周晏说她能装，说她在学校里全程绷着人设，滴水不漏。
可沈青从知道，她不是能装，是太会藏。
而此刻，她藏起来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眼前。
沈青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打破这份安静，只是抬脚走到长椅的另一端，缓缓坐了下来。
叶锦年是在身旁的长椅微微下陷的那一刻，才察觉到有人靠近。
她的指尖猛地一顿，怀里的小奶猫似乎感受到了她瞬间绷紧的身体，轻轻“喵”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
叶锦年没有抬头，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这个唯一见过她两面，知道她所有伪装的人。
叶锦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刘海依旧耷拉在眉前，她没有抬手去撩，只是抬着眼，看向身旁的少年。
沈青从就坐在她身侧，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红发在路灯下泛着浅淡的光，侧脸的轮廓利落又分明。
他没有看她，目光随意落在远处的草丛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淡。
没有了学校里众人环绕的张扬，此刻的他，安静得有些陌生。
叶锦年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揉着怀里小猫的头，只是指尖的力度，比刚才微不可查地重了一丝。
空气很静。
只有虫鸣、风声，还有细碎的呼噜声。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像两个恰好同坐一张长椅的陌生人，却又比陌生人多了一层只有彼此知晓的默契。
沈青从的目光，看似落在远处，实则余光一直牢牢锁在她身上。
看着她耷拉下来的刘海，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怀里的猫，看着她揉猫的动作。
他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养的？”
叶锦年的动作顿了顿，“不是，流浪猫。”
“不怕？”沈青从又问。
“怕什么？”叶锦年终于抬了一下眼，视线从小猫身上移到他的侧脸，“猫又不咬人。”
沈青从这才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沈青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她怀里缩着的猫。
“不怕人？”他补充了一句。
叶锦年懂他的意思，不是怕猫，是怕他。
叶锦年轻轻勾了下嘴角，带着一丝通透：“我为什么要怕？我又没做错什么。”
沈青从看着她眼底的坦荡，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不怕我拆穿你。”沈青从直直戳破那层窗户纸。
叶锦年揉猫的手，没有停。
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你不会。”
沈青从挑眉：“这么肯定？”
“嗯。”叶锦年点头，“你要是想拆穿，白天在操场就拆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沈青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
叶锦年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揉着小猫。
小奶猫从叶锦年怀里探出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沈青从，轻轻“喵”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
叶锦年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沈青从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奶猫身上，它的小爪子扒着叶锦年的针织衫。
他向来对这些软乎乎的小东西没什么兴趣，可此刻看着小猫窝在她怀里的模样，竟觉得有几分顺眼。
“有名吗？”
“还没起。”叶锦年说，“就喂了半个月，没想好。”
沈青从沉默了几秒，吐出两个字：“橘子。”
叶锦年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太随意了。”
“好记。”沈青从理所当然，“橘猫就叫橘子。”
叶锦年没反驳，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猫的脑袋：“听见没有，以后叫你橘子。”
小猫像是听懂了一样，又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沈青从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他从来没有和一个人安静的坐在一起，看着一只猫，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此刻，他却觉得格外舒服。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叶锦年。
“每天都来？”沈青从问。
“嗯。”叶锦年点头，“待一会儿就回家。”
“不怕家里人说？”
叶锦年揉猫的手，微微顿了半秒。
“成绩是保命符，他们不会管我去哪里。”
和他一样。
他的家人常年不在家，只给他足够的钱，从不过问他的生活，不管他去不去学校，不管他晚上去哪里，只要不惹出天大的麻烦，就一切随意。
原来看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在某些地方，竟有着相似的孤单。
“回家晚了，不会被问？”
“不会。”叶锦年摇头，“我向来乖，他们信我。”
说到“乖”字时，她的语气有一丝极淡的自嘲。
这个字，像一层厚厚的壳，把她裹了十几年。
沈青从没有戳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橘子窝在叶锦年怀里，渐渐睡着了，小肚皮一起一伏，叶锦年指尖轻轻搭在小猫的背上，不再揉动，只是安静地抱着。
她微微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天边的夜色。
没有星星，只有淡紫色的雾霭，和远处城市的霓虹。
沈青从也靠着椅背，看着头顶交错的香樟枝叶，眼神疏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并肩吹着晚风，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要走。
不知过了多久，叶锦年的手机在衣服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回过神，低头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叶锦年指尖轻敲，回复了一句“马上回”。
她收起手机，“我要走了。”叶锦年低头看着小猫。
沈青从“嗯”了一声，没有动。
叶锦年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猫，放在长椅内侧铺好的旧毛毯上，那是她特意带来给小猫铺的，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小碗猫粮和温水，放在小猫面前。
“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轻声说着，像在和一个老朋友道别。
叶锦年站起身，看向依旧坐在长椅上的沈青从。
少年依旧靠着椅背，却闭着眼，难得的安静。
叶锦年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学校里……”
她话没说完，就被沈青从打断，“知道。”
叶锦年的心，轻轻落了下来。
她没有再多说，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长发被晚风拂起，她走出公园，消失在暮色里，直到她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沈青从才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长椅上，吃猫粮的小奶猫身上，又看向她消失的方向。
他抬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中性笔。
笔身干净，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清秀工整的三个字——叶锦年。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低低笑了一声。
晚风裹着香樟的气息，吹过耳畔。
他想起想起她揉猫时的温柔，想起她眼底坦荡笃定的目光，想起她那句“你不会”。
沈青从把笔重新揣回口袋，站起身。
夜色渐深，城市霓虹亮起。
他不再只期待夜色里酒吧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