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白兰惊梦 > 第47章 冰凌

第47章 冰凌

“静谧”是沙面岛上为数不多由本地人经营的西式咖啡馆,门面不大,藏在几株高**国梧桐的阴影里,内部装饰是简约的欧陆风格,米白色墙壁,深棕色皮革卡座,留声机里播放着音量恰好的古典吉他曲。

午后时分,客人寥寥,空气里飘散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和一丝甜点的奶香气。

席瑾年提前五分钟到达,选了一个靠窗但略为隐蔽的位置。他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呢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比起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随意的儒雅。

三点整,何嘉颐准时推门而入。她一眼看到了席瑾年,径直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侍者上前,她点了杯黑咖啡,席瑾年要了红茶。

短暂的沉默,只有舒缓的吉他曲在空气中流淌。何嘉颐没有绕弯子,待咖啡送上,她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抬眼看向席瑾年,开门见山:

“席公子,家母的请柬,还有你的回信,我都看到了。”她的声音不高,“我父亲……有些遗憾,但也理解你公务繁忙,责任重大。此次核查,来得突然,我们何家,自然会全力配合央行与财政厅的工作。”

席瑾年微微颔首:“多谢何小姐与何世伯体谅。此次核查是例行公务,旨在防范风险,对业务规范、信誉良好的机构而言,并非坏事。贵号根基深厚,运作合规,想来也无须多虑。”

何嘉颐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希望如此。”她斟酌了一下词句,“其实今日约席公子出来,除了表达对公务的理解,也想就我们之间……那纸婚约,再做一次坦诚的沟通。”

席瑾端起红茶轻轻吹了吹:“何小姐请讲。”

“南洋之行,我们合作顺利,也看到了彼此的能力与价值。”何嘉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联姻,本质上是为了巩固这种合作,将两家的利益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应对未来的风浪。这一点,我以为我们是有共识的。”

“利益绑定,确是实现目标的有效手段之一。”席瑾年不置可否,给出了一个中性的回答。

“那么,我们在这手段的最终目标上,认知应该是一致的。”何嘉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清晰无误的审视,如同在确认一份合约的关键条款,“席何联姻,旨在缔结稳固同盟,整合双方资源,应对当前变局,并为各自家族开拓更长远的前景。这一点,我相信席公子与我,并无分歧。”

她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带着她一贯的自信与掌控感。

席瑾年迎着她的目光,并未立刻点头或否认,只是平静地反问:“何小姐所指的当前变局与长远前景,具体内涵是?”

何嘉颐微微挑眉:“短期,自然是确保岭南铁路融资项目圆满成功,巩固你我在此事中的核心地位与话语权,并借此深化何家与央行的合作纽带。中长期,则是借助席家在国内的金融脉络与我何家在南洋及岭南的根基,在动荡时局中,共同寻找并把握新的增长机会,壮大彼此。”她声音低了些,却更显锐利,“当然,也包括……在可能到来的、更剧烈的经济与政治风浪中,互相扶持,稳住船舵。”

她描绘的图景清晰而务实,完全是两个精明决策者之间的战略对表。她将联姻视为一份长期战略合作协议,而今日,她是在确认合作伙伴对协议核心条款的理解是否一致。

“何小姐思虑周详。”席瑾年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方向性的描述,但依旧没有做出更个人化的承诺。他的态度像一杯温水,不冷,但也绝不烫人。

何嘉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温吞下的保留。这不是她预期的、双方一拍即合的确认场面。

“既然目标一致,那么,确保达成目标的路径清晰、排除不必要的杂音,就显得尤为重要。”她端起咖啡,却没有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席公子,有些话,或许有些逾矩,但我觉得有必要提一提。”

席瑾年抬起眼,示意她说下去。

“是我那表妹,叶兰君。”何嘉颐的语气尽量放得平淡,仿佛在提及一件与正题略有相关的琐事,“我注意到,席公子自南洋归来,对兰君表妹的伤势,似乎颇为关切。”

她措辞谨慎,但点明了事实。

席瑾年神色不变:“叶小姐是长风至亲,又无辜受伤,多几分关切,是人之常情。何小姐对此有何疑虑?”

“疑虑谈不上。”何嘉颐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分析状,“只是提醒席公子,有时出于善意的关切,若未注意分寸,落在旁人眼里,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揣测,反而可能给叶小姐,也给你自己,带来困扰。毕竟,你我的婚约,在岭南并非秘密。”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她在划定界限,提醒席瑾年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可能造成的影响。这是她作为准未婚妻和战略合作伙伴,认为自己有权利、也有责任提出的管理建议。

然而,接下来她的话锋,却在不经意间,滑向了更深处,带着何家对那段旧事特有的、冰冷的定性。

“而且,”何嘉颐像是想起什么,“兰君那孩子,身世也确实是可怜。她母亲,就是我那位姑姑何宁玉,当年的事……想必席公子也略有耳闻。好好的一个人,后来竟得了那样的病,疯疯癫癫的,闹出不少事端,最后也是郁结于心,早早去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没有多少真实的同情,更像是一种对麻烦往事的例行提及。而这种例行提及,在这场交谈中,显得突兀且刻意。

席瑾年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在听到那些隐晦贬损的措辞时,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镜片后的眸光,倏然变得锐利而冰冷。

这不仅仅是对一个逝者的不尊重,更是对叶兰君作了粗暴冷酷的曲解和污名化。

这让席瑾年感到不适。

这种不适源于他内心深处某种被触犯的准则——对他人苦难的轻佻评判,对复杂人性的简单标签化,尤其是,当这种评判加诸于那个在他心中占据特殊位置、安静得如同深潭映月的少女身上时。

何嘉颐却误将他的沉默,当成了听进去劝告的思索。她趁势将话题拉回核心:“所以,席公子,我们之间,目标清晰,利益一致。外界的些许杂音,或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人和事,都不应干扰我们既定的步伐。你说对吗?”

席瑾年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却没有喝。他透过氤氲的、几乎消散殆尽的热气,看着对面妆容精致、目光笃定的何嘉颐。

“何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淡与清晰,“感谢你的提醒。关于分寸,我自有考量。至于叶小姐及其家人的事情,属于叶家与何家的旧事,我作为外人,不便评论,也无意深究。”

他目光直视何嘉颐,一字一句道:“至于我们之间的婚约,正如你所说,建立在共同的目标与利益之上。而目标的达成,利益的稳固,仰赖的不仅是纸面协议,更是双方行事的原则、彼此的尊重,以及对合作伙伴、乃至其关联者的基本分寸与善意。”

他这番话,无异于在何嘉颐精心构建的、纯粹功利性的联盟框架上,敲开了一道裂缝,注入了她未曾计算在内的、属于人的变量。

何嘉颐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