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宁辉那封措辞恳切、以夫人名义发出的家宴请柬,果然在隔日午后,由天一汇一位体面的老账房亲自送到了叶公馆。
彼时席瑾年刚结束与央行几位专员关于南洋侨资首期到账情况的复盘会议,回到公馆书房。窗外暮春的雨丝细密如织,将庭院里的竹叶洗得翠亮。他正对着案头一份关于沃伯格家族近期在远东公开市场动向的分析简报凝神思索,老周便轻轻叩门,呈上了那只锦盒装着的请柬。
老周的神色比平日更郑重几分,双手捧着锦盒,微微躬身:“席少爷,天一汇总号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何家老夫人亲笔的请柬,来人还在门房候着,问是否有回话。”
席瑾年放下简报,接过。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暗八仙纹,打开来,里面是素净的洒金宣纸请柬,字体是女子秀雅的簪花小楷,落款处是何家老太太赵凤芝的私章。另附一封短笺,言辞婉转恳切,先问候叶府上下,再感念席瑾年对何嘉颐南洋之行的多方照拂,最后提及先祖冥寿家宴,言“虽为家中小聚,然瑾年世侄如今远客岭南,又与我何家渊源颇深,视若子侄,故冒昧相邀,一则为先祖敬香祈福,二则略备薄酒,为世侄洗尘接风,万望拨冗光临,以慰亲长拳拳之心”。
礼仪周到,情意殷殷,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推拒的、属于长辈的温情与期许。
他抬头对老周道:“告诉来人,请柬我收下了,回信容我斟酌后,改日再遣人送去。”
老周领命而去。席瑾年捏着那短笺,目光落在“视若子侄”与“为先祖敬香祈福”两处。何家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周全。
家宴,认亲,敬香。三步棋环环相扣,一旦踏入,便是默然承认了某种超越公务合作与纸面婚约的私人纽带。何家老太爷的冥寿,何家老太太亲笔邀请,何家嫡女南洋归来后的首次家宴,所有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传递的是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何家要将这门婚事从纸面落到实处,要从“两家合作”升级为“一家亲”。
何宁辉不愧是盘踞岭南数十年的地头蛇,深谙人情世故如何织成无形的网。这请柬若是来自何宁辉本人,席瑾年大可以公务繁忙为由婉拒。但出自何家老太太,又是为先祖敬香祈福的名义,拒绝的难度便大了许多,毕竟那就变成是对长辈的不敬,对逝者的不恭。
他将短笺和请柬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清脆的“咔哒”一声,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应如何拒绝?
他靠在椅背上,食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木光滑的盒面,镜片后的眸光沉静如渊,大脑却已开始高速运转。
雨声渐沥,时间悄然流逝。忽然,他指尖的动作一顿。
他想起了昨日刚从宋汉章办公室出来时,在走廊无意间听到的一段低语,是国库科两位科长在抱怨,说财政部转来一份加急函件,要求中央银行会同岭南省财政厅,对省内几家主要侨批局的“准备金留存比例”及“外汇头寸管理合规性”进行一次紧急的抽样核查,理由是近期南洋汇市波动频繁,需防范风险,确保侨汇安全。函件中特意提到了“规模较大、业务网络复杂”的机构需重点关照,名单虽未明示,但天一汇的名字,几乎必然在列。那两位科长说话时神色凝重,显然这核查非同小可。
这是一项突发的、自上而下的行政指令,且关乎国家金融安全与侨胞血汗钱,政治高度和紧急性都非同一般。作为央行国际汇兑科的负责人,尤其是刚刚经手了大笔南洋侨资汇入的他,于公于私,都有责任、也有义务,将此事作为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于公,他是经办人,理应对侨汇流向和侨批局资质有最清晰的掌握;于私,他与天一汇的密切往来,若在此时不加避嫌,日后核查结果但凡有任何差池,他都难逃瓜田李下的嫌疑。
更重要的是,何家作为被核查的重点对象,身为“准姻亲”的他,若在此时高调参与何家的私人家宴,无论是对央行,还是对他个人,都极其不妥,有利益勾连、私相授受之嫌。那些盯着他位置的人,那些巴不得抓住他把柄的人,正愁找不到由头。他若在这个时候撞上去,不是蠢,就是狂。
相反,他若以此为由,郑重、遗憾地婉拒邀约,非但不会失礼,反而会彰显出他公私分明、恪守职业操守、以国事为重的端正姿态。何家即便心中不快,也无法明说。
理由充分,立场端正,无懈可击。
席瑾年心中有了计较。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等到了翌日上午。
他先摇通了宋汉章办公室的电话,以汇报南洋侨资到账后续安排的名义,顺带请示关于此次侨批局核查,他作为相关科室负责人,是否需要提前与财政厅及被核查机构进行初步沟通,以及“在个人社交层面,是否需要暂时避嫌,以免影响核查的客观公正”。
宋汉章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用一贯平稳却带着分量的声音回答:“核查是公务,自有章程。你个人行事,把握分寸即可。非常时期,避嫌……总是稳妥些。”
有了总裁这句近乎默许的把握分寸、避嫌稳妥,席瑾年便有了充足的底气。
他铺开央行专用的信笺,提笔蘸墨。字迹是端方劲挺的行楷,措辞却极尽客气与遗憾。
他先对何老夫人的盛情邀请表示衷心感谢,对未能出席何老太爷冥寿家宴表达深切歉意。接着,笔锋一转,以严肃而诚恳的语气,提及央行接获财政部紧急指令,需即刻会同省财政厅,对包括主要侨批局在内的金融机构进行外汇风险专项核查。他强调,此事关乎国家金融稳定与万千侨胞切身利益,时间紧、任务重、责任大。他作为具体经办科室负责人,又刚刚经手南洋侨资汇入事宜,“于公,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于私,为免瓜李之嫌,确保核查过程之公正无私,谨此特殊时期,实不宜参与贵府家宴,恐引人无端揣测,反为不美。”
最后,他再次恳切致歉,并另备微仪,请何夫人代为供奉于何老太爷灵前,以表寸心。信末,落款是“世侄席瑾年敬上”。
整封信,情理兼备,滴水不漏。
信写好后,席瑾年唤来老周,让他备一份不失体面也不过分贵重的祭礼,连同回信,让叶公馆的司机开车,送去了天一汇总号。
他知道,这拒绝的姿态,何家必然不会舒服。但这是必要的敲打,也是他重新评估与何家关系、尤其是那纸婚约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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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回信与祭礼送去的当天下午,席瑾年便接到了何嘉颐亲自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依旧是那略带烟嗓的平静语调,只是比往日更简洁:“席公子,我是何嘉颐。关于我祖母的邀请,收到了你的回信。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不知你明日午后三点是否有空?沙面桥头的‘静谧’咖啡馆,环境尚可,我想就近期的一些事宜,与你沟通一二。”
她没有提家宴,没有提核查,只说近期事宜。但席瑾年心知肚明,这沟通,必然与他的拒绝有关,也与两人之间那日益微妙的关系有关。
“可以。”他应道,“明日三点,咖啡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