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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暗灼的红线

南洋归来的第三日,何嘉颐换下旅途的风尘,穿上领事馆熨帖的制服,去总行书房面见父亲。

“回来了。”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太师椅,“坐。这一趟,辛苦你了。”

何嘉颐依言坐下,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在膝上,动作利落。“父亲。南洋之行,基本目标均已达成。星洲陈老、槟城黄会长、巴达维亚中华总商会方面,均已明确表示支持铁路融资项目,首批认缴资金将在本月内陆续汇入共管账户。预计总额,能超出我们与央行约定的第一期目标至少两成。”

她的汇报简洁清晰,如同递交一份完美的述职报告,脸上没有完成任务后的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何宁辉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好!好!嘉颐,你做事,为父向来放心。超出两成……哈哈,这下宋汉章和席家那小子,可要承我们何家一个大人情了。”他踱步到书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探究,“这一路……与席瑾年相处得如何?他可还配合?”

何嘉颐面上纹丝不动,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席公子能力出众,见解深刻,在侨领面前的应对也十分得体。合作顺利,并无龃龉。”

“哦?只是合作顺利?”何宁辉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透过那层完美无瑕的冷静,看出些别的什么。“我听说,巴达维亚那晚,英国领事馆的舞会后,你们似乎……单独待了不短的时间?”

消息果然灵通。何嘉颐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无奈的笑容:“父亲耳目清明。那晚不过是就后续与荷兰总督府官员会面的细节,多做了一些推敲。席公子为人……极其持重端方,公私分明。”

“持重端方,公私分明……”何宁辉咀嚼着这八个字,眼底多了几分深思。他是老江湖,女儿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透着疏离,甚至隐隐有一丝未能如愿的挫败感,尽管被她掩饰得很好。“看来,这位席公子,倒真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

何嘉颐垂下眼帘,拿起书案上的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平稳无波:“或许吧。又或许,是他心中自有丘壑,看得比寻常人更远、更重。联姻之事,于他而言,恐怕首先是一份需要评估风险与收益的合并契约,而非男女情爱。”

这话说得**,却也精准。何宁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了敲。“即便如此,契约也需双方签字画押,才能生效。我们该有些动作,让这契约……早日落定才是。”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嘉颐,你实话告诉为父,这席瑾年,你是否有把握?”

何嘉颐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父亲:“把握在于势,而不在于情。如今铁路项目与我们深度捆绑,央行需要我们的网络,席瑾年需要这份政绩。这是大势。只要大势在我们这边,他个人的情偏向哪里,并非决定性因素。他那样的人,最终会做出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话虽如此……”何宁辉沉吟,“总需有人,再推一把。让这大势,显得更急迫些,让他明白,顺水行舟,方是坦途。”

“父亲的意思是?”

何宁辉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海颐那丫头,最近又在弄什么幺蛾子?我隐约听说,她在外面,对席瑾年有些……不甚妥当的言辞?”

何嘉颐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不悦与鄙夷,语气却依旧控制得很好:“二妹行事,向来只凭自己高兴。她在一些场合,对席公子确有些过于热络,言语轻佻。这不仅无助于联姻,反而可能引起席公子的反感,平添变数。父亲,此事还需您出面约束。联姻是两家大事,容不得她这般儿戏胡闹,坏了规矩。”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何宁辉脸色一沉,显然也对次女的恣意妄为感到头疼,“我会让你母亲好好管束她,近期不许她再往领事馆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场合跑!”他揉了揉眉心,将话题拉回,“不过,嘉颐,海颐有句话倒是没说错,席瑾年那样的人物,年轻,位高,家世显赫,模样才干又是一等一,莫说在南华,便是放在金陵甚至沪上,也是多少人家眼里的乘龙快婿。盯着他的人,不会少。我们若不抓紧,难保没有旁人动心思。”

他话中有话,何嘉颐自然听得明白。

“父亲打算如何推一把?”她问。

何宁辉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老谋深算的笑容:“下个月初六,是你祖父的八十冥寿。虽然老人家走得早,但我们做儿孙的,不能忘了根本。我打算在宅子里办一场素宴,不请外客,只邀至亲好友,一来尽孝心,二来,也是让家里人都聚一聚,尤其是你们这些小辈。”

他看向何嘉颐,意味深长:“席瑾年如今也算我们何家的准姑爷,于情于理,都该请他过来,给先祖上一炷香,认认亲。这不是公开的社交场合,是家宴。有些话,在家里说,比在外面说,要方便,也……更显亲近。”

家宴。认亲。上香。

何嘉颐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意图。这不是简单的吃饭,而是一次身份的半官方确认和情感绑架。在何家先祖牌位前敬香,意味着席瑾年将以未来孙女婿的身份,被正式引入何家家族仪式内部。这种场合,众目睽睽,长辈殷殷,人情敦睦,比任何公开宣言都更能形成无形的约束力。席瑾年若来了,便是默许了这种关系的升级;若不来,或表现疏离,则等于公开打了何家的脸,之前所有的合作默契与友好氛围都将出现裂痕。

这是一步温和却暗藏机锋的棋。将私人关系巧妙地嵌入家族伦理的框架中,让人难以拒绝,又难以回避。

“席公子公事繁忙,且向来注重礼节分寸,未必肯轻易参与这等家事。”何嘉颐提醒道,心中却在快速评估此事的利弊与席瑾年可能的反应。

“所以,这请柬,不能由你或我去发。”何宁辉显然已思虑周全,“让你祖母,以长辈关心小辈、感激他对你此行照顾的名义,亲自写一封恳切的信,连同请柬,派人送到叶公馆去。言辞要婉转,情意要真切,只说是家中小聚,感念他远行劳顿,务必赏光歇息片刻。叶家是诗礼传家,最重这些礼节往来,席瑾年住在叶家,叶仕桥夫妇看了,也只会觉得我们何家礼数周全,情深义重,断没有拦着不让来的道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到时,你祖父那一房的几位老叔公也会从乡下过来。有他们在席间说几句佳儿佳妇、天作之合的老话,气氛自然就不同了。”

何嘉颐沉默了片刻。父亲这一招,算准了人情世故的每一个节点。席瑾年或许能冷静分析利益,却未必能完全无视这种层层包裹的、以孝道、亲情、礼节为名的软性压力。尤其,他现在还住在注重礼数的叶家。

这确实是一步推棋。将两人的关系,从纯粹的公务合作与纸面婚约,向更具象、更带有传统家庭色彩的准姻亲关系推进了一步。

“女儿明白了。”她最终颔首,“祖母那边,我会去说,请她妥善措辞。”

“嗯。”何宁辉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叶家那个三房的丫头,是不是前些日子受伤住院了?”

何嘉颐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听说出了车祸,伤得不轻。席公子回来当天,就直接去医院探望了。”

“哦?”何宁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释然,“叶正瑜的孙女,又是长风那孩子的堂妹,席瑾年住在叶家,去探望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告诫,“嘉颐,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轻重。席瑾年这样的人物,身边有些花花草草,不足为奇。关键是,谁能陪他走到最后。你要做的,是牢牢握住能决定他未来的东西。只要大势在你,些许微风,动摇不了根本。”

“知道了。”何宁辉的话,她听进去了。抓住大势,巩固利益联盟,这才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