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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惊寒

走廊里的光线比病房内昏暗,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这里正对着一小片荒芜的、无人打理的花圃,几株叫不出名字的灌木蔫头耷脑。

叶长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上一支,又递给席瑾年一支。席瑾年接过,却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间。叶长风自己划了根火柴,火焰在暮春微凉的空气里跳跃了一下,点燃了烟头。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具体情况。”席瑾年开口,声音里压抑着的寒冰。

“四天前,下午三点多。”叶长风开口,声音干涩,“兰君从岭南大学回来,坐的是家里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司机是福伯,你知道的,稳妥可靠。车子开到宝华路附近,那里路不算宽,但也不算僻静。一辆载着木材的旧式道奇卡车,突然从旁边一条岔巷里高速冲出来,完全没有减速或转向的迹象,车头直接撞在了我们车的后排车门位置。”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撞击力极大,我们的车被撞得横移出去,车尾甩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福伯系着安全带,只是擦伤和惊吓。兰君坐在后排右侧……医生说,是巨大的侧面冲击和随后的甩动,导致她的头部与内侧窗框或车身发生了剧烈碰撞。脑震荡,中度。左侧第三、第四肋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和玻璃划伤……万幸的是,没有伤及内脏,也没有严重的颅内出血。”

“卡车呢?司机?”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卡车撞完后,引擎似乎出了问题,歪歪扭扭冲出几十米,撞塌了路边一个水果摊才停下。”叶长风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司机跳下车就跑,钻进了旁边迷宫一样的老巷子,眨眼就没影了。车子是登记在一家早已倒闭的货运公司名下,车牌是假的。警察厅的人来了,勘验现场,带走卡车,查了两天,结论是‘车辆年久失修,制动系统突发故障,司机恐慌逃逸’。目前正在‘全力缉拿’该司机。”他将“全力缉拿”四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讥讽。

“刹车失灵?”席瑾年冷笑,“从岔巷高速冲出,不偏不倚,正中后排?肇事后,还能准确无误地逃入便于隐匿的旧巷区?”

“太巧,是不是?”叶长风将烟头摁灭在露台的铁栏杆上,火星在暮色中一闪即逝,“巧得就像有人算准了时间、地点,甚至算准了兰君通常坐车的位置。”

“李参议。”席瑾年吐出这个名字,不是疑问,是陈述,“银行开业后,李参议他们有没有后续动作?”

提到银行,叶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但叙述依旧条理清晰,带着他特有的、混杂了书生气的固执与商人的敏锐:“有。而且不止一次,手法不算高明,但恶心人。”

他将烟蒂摁灭在露台边缘:“先是同业联谊被莫名其妙取消,几家原本有意建立票据交换关系的银号钱庄,也突然改口。这是想孤立我们,掐断我们快速融入本地金融网络的路径。”

“你怎么应对的?”席瑾年问。

“孤立便孤立。”叶长风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桀骜的弧度,“我们转而加强了与太平洋汇通、汇丰这些外资银行的业务对接。手续正规,信誉良好,他们挑不出错。虽然成本稍高,但更安全,也少了些本地盘根错节的麻烦。”

席瑾年微微颔首,这一手避实就虚,做得漂亮。

“接着,”叶长风继续道,“是一周前,税务稽查突然上门,说要抽查新设金融机构的合规性。来了五六个人,阵仗不小,领头的王科长,是我父亲在财政厅下属的下属。”

“查账?”席瑾年挑眉。

“嗯。”叶长风点头,“查得极细,从注册资本实缴到每一笔流水申报。耗了两个多时辰。”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幸亏述安。你留下的那个程述安,真是个人才。银行的账目,从开业第一天起,就按照最严格的规范在做,每一笔进出,单据、印章、记录,清清楚楚,滴水不漏。那些稽查的人,最后什么毛病也挑不出来,只能讪讪走了。”

席瑾年心中稍安。程述安是他亲自挑选、从央行稽核部门挖来的人,严谨刻板到近乎不近人情,但正是这种性格,才是新银行立信防身的基石。叶长风能充分信任并倚重他,足见成长。

“后来呢?”席瑾年追问,“还有别的?”

叶长风沉默了片刻,眼神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后来……就是银行门口附近,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晃荡,也不做什么,就是看着。伙计们起初有些慌,我让述安加强了保安,也明着暗着警告过两次。那些人消停了些,但没断根。”他收回目光,眼底是压抑的怒火与冰冷的分析,“这些手段,从孤立、查账到监视,都是外围的挤压、试探和警告。他们在等,等我露出破绽,等我顶不住压力去求援,或者……等我犯错,他们好有借口下手。”

“你没让他们等到。”席瑾年陈述道,语气肯定。

“是。”叶长风脊背挺得更直,“银行一切照常运转,存款在缓慢增加,放款依旧谨慎但不断。我以为,他们见这些软刀子没用,或许会换个方式,或者暂时偃旗息鼓。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他们竟然跳过我,直接对兰君下手!用这种下作手段!”

席瑾年走上前,将手按在叶长风紧绷的肩膀上。“这不是你的错,长风。他们的目标或许本来就是你,是叶家。”

叶长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软弱与自责已被一种决绝的冷硬取代:“瑾年,你说得对。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人,已经伤了。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怎么算?”席瑾年松开手,走到栏杆边,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直接找李参议火拼?那是自寻死路,也正中他下怀。报警?警察厅那边的结论,你不是已经听到了?”

“所以,”叶长风目光如炬,“我们要用我们的方式。让他们痛,但抓不住我们的把柄。”

“说说你的想法。”席瑾年道。

“李参议的命脉,一是枪,二是钱。枪,我们动不了。钱,却未必不能碰一碰。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码头私抽、走私、放印子钱,都需要资金流转,都离不开银行和钱庄。”

席瑾年安静地听着,点着头。叶长风的思路,已经从单纯的愤怒,转向了缜密而务实的反击策略,甚至暗合了他自己的一些构想。

“还有一点,”席瑾年补充道,声音低沉,“舆论。”

叶长风眼中光芒闪动:“我祖父……还有他那些报界门生。”

“正是。”席瑾年点头,“此事,需与叶教授从长计议。真相需要被看见,而如何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两人又在露台低声商议了许久。暮色渐浓,医院花园里的路灯逐一亮起,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兰君需要休息,我们也别打扰太久。”叶长风掐灭不知第几支烟,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席瑾年点点头,跟着他走回病房。

推开门,里面更加昏暗了。护士刚刚来换过药,空气中飘散着新鲜的碘酒气味。叶兰君似乎睡着了,呼吸轻浅均匀,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愈发苍白宁静。

席瑾年站在门口,没有再走近。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望着那在白色被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的纤细轮廓,望着她额角那块刺眼的白色补丁,望着她沉静得仿佛隔绝了所有痛苦与纷扰的睡颜。

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是近乎誓约般的保护欲。他知道,有些线,一旦被血染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像是要将这幅画面刻入骨髓,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