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瑾年踏上南华土地时,已是四月中旬。南洋的热浪似乎还黏在皮肤上,岭南暮春湿润微凉的风拂面而来,竟让他打了个寒噤。海轮靠岸的汽笛声悠长而疲惫,码头的喧嚣一如既往,可空气里似乎多了些看不见的、沉甸甸的东西。他提着那只略显风尘的皮质旅行箱,深灰色大衣的下摆被江风吹得微微翻起,目光掠过熟悉又陌生的港口,心底那份归家的急切,莫名地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何嘉颐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一身利落的浅咖色春装套裙,颈间系着素色丝巾,脸上是长途旅行后恰到好处的倦意,以及公务圆满后的从容。南洋之行,从募资数额与侨领反馈看,无疑是成功的。可这一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比去时更加疏冷。
临行前最后一份发自岭南的电报,内容简短,只提及叶兰君“偶感风寒,住院休养”。字句寻常,却让席瑾年在巴达维亚最后一夜辗转反侧。他了解叶家人的性情,若非情况特殊,绝不会用这样的消息打扰他远行。一股莫名的焦灼,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窗外的骑楼、榕树、熙攘的人流飞速掠过,却无法吸引席瑾年半分注意。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那块冰凉的白金怀表,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接近的沙面岛轮廓。
叶公馆那扇简朴的黑铁门紧闭着,门前的石阶空无一人,连廊下那盏老式煤气风灯也未在黄昏前点亮。庭院里,几株晚开的玉兰在暮色中显出颓败的白色,花瓣零落,无人打扫。
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席瑾年的心脏。
车刚停稳,他便推门下车,甚至等不及司机绕过来。何嘉颐在车内微微欠身:“席公子,我先回领事馆。若有需要,随时联络。”
席瑾年只略一颔首,便大步走向公馆大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门环,门却应手而开,并未闩死。
门厅里光线昏暗,午后残余的天光被彩色玻璃窗滤成支离破碎的色块,落在地面深栗色的木地板上。空气里飘荡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浓重的消毒药水味,混合着一种……属于医院的、冰冷的沉寂。这气息与公馆本身墨香的沉静氛围格格不入。
老周几乎是立刻从偏厅的阴影里快步走出,这位素来沉稳的老管家,此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色,眼底布满血丝,连声音都带着沙哑:“席少爷!您可算……可算回来了!”语气里的如释重负背后,是深重的焦虑。
席瑾年放下箱子,心直直往下沉:“周叔,兰君小姐怎么样了?在哪家医院?”
“在……在博济医院,就是租界里头那家洋人办的。”老周声音发颤,眼圈微红,“是四天前,下午……小姐从学校回来,坐家里的车。走到西关近码头那段路,一辆拉货的大卡车……像疯了似的从斜里冲出来,直撞在咱们车后头!车子被撞得打横出去,小姐在后座,头磕在了窗框上,当时就……就昏过去了。”
不是风寒。是车祸。
席瑾年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码头的喧嚣、江风的声音、老周后面断断续续关于伤势的描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眼前晃过叶兰君那张总是平静得近乎透明的脸,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姿,那日在庭院日晷旁侧脸柔和的背影,席瑾年只觉窒息。
“老爷太太和长风少爷这几天轮流守着,长风少爷更是几乎没合眼……”老周还在说着。
席瑾年已经听不下去了。“箱子放我房里。”他丢下这句话,甚至没等老周回应,便已转身,重新推开了大门。
“席少爷,您刚回来,歇歇……”老周追出两步。
“去博济医院。”席瑾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冰封的决绝。他快步走向尚未驶离的汽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异常冷峻的脸色,不敢多问,立刻发动了车子。
车子疾驰而去,碾过湿润的麻石路面,溅起细微的水花。四月的岭南,本该是草木葱茏、暖风熏人的时节,可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在席瑾年眼中却是一片灰暗模糊。他紧紧抿着唇,眼镜后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感到陌生的恐慌,以及随之升腾起的、冰冷刺骨的愤怒。
---
博济医院的红砖楼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显出一种与病痛无关的、近乎庄严的静谧。消毒水的气味浓烈而恒定,穿过明亮却空旷的门诊大厅,渗入住院部略显昏暗的走廊。
席瑾年的脚步声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回响,清晰、急促,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克制。他按照老周说的病房号,径直走向尽头。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极其安静。
他停下脚步,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塞和指尖的微颤,然后,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请进。”是叶长风的声音,沙哑却依旧维持着镇定。
席瑾年推门而入。
午后偏西的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将米白色的窗帘映得半透明,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病房整洁得近乎萧索,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药味和衰弱的气息。
靠墙的病床上,叶兰君静静地躺着。
她身上盖着纯白的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穿着宽大的浅蓝色条纹病号服,衬得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腕愈发纤细苍白。长发散落在素白的枕上,几缕发丝黏在她毫无血色的额角。她的脸侧向窗户,眼眸微微阖着。左额角贴着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褐色药渍。一只手搁在被子外,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塑料管连着上方的玻璃瓶,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坠落。
她醒着,阳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鼻梁秀挺,嘴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整张脸透出易碎的静谧,美得惊心,也脆弱得令人透不过气。
席瑾年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住。
叶长风从病床边的椅子上站起身,点头,和一声低哑的:“瑾年。”
叶兰君转过脸来,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依旧乌亮,只是此刻,那眸中的潭水少了些平日的清亮,多了几分重伤初醒后的虚乏与空茫。她的视线有些迟缓地移动,最终落在了席瑾年身上。
四目相对。
她眼中没有惊讶,没有委屈,没有劫后余生的任何剧烈情绪,甚至没有她惯常那种礼貌性的疏离。只有一片被疼痛和虚弱冲刷过的漠然。
“席……先生。”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沙哑干涩,“你……回来了。”
简单的话,说得断续而吃力。席瑾年心头一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嗯,我回来了。”他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还好。”她简单地回答,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阳光悄然移动,不再直接照在她脸上,让她的一半面容隐入窗帘的阴影里,安静得令人心悸。
叶长风走过来,无声地拍了拍席瑾年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
席瑾年最后深深地看了叶兰君一眼。她已重新阖上眼睛,仿佛入睡,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才缓缓转身,跟着叶长风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