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实业银行的门面,在四月的烟雨里静默地立着。开业已有十来日,存款账户缓慢而稳定地增加着,多是些经熟人引荐、或看重叶家清誉与银行章程清晰的小额储户。放款业务更是谨慎,叶长风与程述安亲自审过每一份申请,最终只做成两笔,金额不大,手续却办得一丝不苟,合约条文清晰得连不识字的保人都能听明白。
这日午后,雨暂歇,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叶长风正在里间与一位想贷款翻新茶楼的老掌柜细谈,程述安忽然敲门进来,脸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凝重。
“叶先生,打扰。刚接到电话,市商会那边通知,原定明日举行的春季同业联谊茶会,临时取消了。”程述安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叶长风听见,又不至于惊扰客人。
叶长风眉头蹙了一下,对老掌柜歉意一笑,起身走到外间。“取消了?理由是什么?”
“说是场地临时另有要务。”程述安递过一张匆匆记下的便条,“但我打给相熟的两家银楼和一家信誉不错的钱庄,旁敲侧击问起,他们似乎都接到了类似的提醒,近期……最好减少与背景过于单一的新同行公开往来过密。”
“背景过于单一?”叶长风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指的是叶家没有盘根错节的江湖背景,还是指拒绝了某些人的好意?他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某些人含糊其辞又意味深长的语调。
“还有,”程述安继续汇报,“我们之前接洽过、有意建立票据交换关系的广利银号和顺昌钱庄,今日先后派人来回话,说东家另有考虑,暂时不便与我们开展这类合作。”
同业联谊取消,是孤立。票据交换渠道受阻,是掐断资金流动的辅助通道。这两招不算狠辣,却精准地打在了新银行最需要建立行业联系和流动性的软肋上。
“知道了。”叶长风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茶会不去也罢。票据交换……既然他们不便,我们另寻出路便是。太平洋汇通和汇丰那边,我们开户手续齐全,信誉良好,通过他们进行跨行结算,无非是手续费稍高些,流程合规,更让人挑不出错处。”
程述安眼中露出赞同:“是。我这就去准备材料,加强与外资银行的对接。另外,是否……需要向叶厅长那边通个气?商会这边,或许……”
叶长风摆摆手,打断了他:“父亲有父亲的难处。这点小事,不必去烦扰他。”他知道,父亲叶仕桥最近在财政厅的压力恐怕只大不小。粤东的款项,省府的预算,各方势力的角力,哪一件都不是省油的灯。银行这点风浪,自己先扛着。
老掌柜办完手续,千恩万谢地走了。银行里暂时没了客人,显得格外安静。叶长风走到临街的窗边,望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几个穿着短褂、看似闲逛的人影在不远处的巷口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这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他回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里面除了文件,还静静躺着一把黝黑沉重、保养良好的勃朗宁手枪。这是席瑾年出国前,某个深夜郑重交给他的。“长风,岭南不是书斋。留着防身,但愿永远用不上。”当时他只觉瑾年过于谨慎,如今看来,却是未雨绸缪。
他将抽屉推回,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孤立、阻挠、监视……这些都是外围的挤压,是警告,也是试探。对方在等,等他慌乱,等他求援,或者等他犯错。
他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
---
相安无事又过了一周,这日上午,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银行门口。车上下来五六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的科长。他们公式化地出示了税务稽查证件,要求对银行“开业后的税务登记及初期流水进行合规性抽查”。
叶长风接到伙计通报,从内间迎了出来。他认得其中一位副科长,曾在财政厅的某次酒会上见过,是他父亲叶仕桥下属的下属。对方看到他,眼神有些尴尬地避了避。
“王科长,稀客。”叶长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温和,“敝行开业不久,一切手续都是按章程办的,账目也请了专业的会计师,正准备按期申报。不知是哪里不合规,劳动各位亲自跑一趟?”
那王科长咳嗽一声,拿出一份盖着红头文件的公文,语气刻板:“叶经理,例行检查,还请配合。我们接到……呃,上级指示,近期要加强对新设金融机构的税务督导,防范风险。主要是看看注册资本实缴情况、初期交易是否及时足额申报。”
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但上级指示和防范风险几个字,落在叶长风耳中,意味分明。
“自然配合。”叶长风侧身,对程述安道,“述安,带几位长官去账房,所有账簿、凭证、银行开户证明、验资报告,全部拿出来,请长官们审阅。务必详尽,不可有丝毫遗漏。”
程述安会意,一丝不苟地引着稽查人员去了后面的账房。叶长风则亲自陪着那位王科长在临窗的会客区坐下,吩咐伙计上茶。
账房里很快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低低的询问声。程述安的声音平稳清晰,对答如流,每一笔存款的来源、放款的去向、利息的计算、印章的使用,都解释得清清楚楚,单据齐全。
王科长端着茶杯,有些坐立不安。他此行任务明确,就是来找茬,制造麻烦,最好能找出点不合规的地方,哪怕只是程序上的小瑕疵,也能开出罚单,或者勒令暂停部分业务,达到敲打的目的。但他没想到,这家新银行的账目如此干净、清晰、规范,简直像教科书一样。别说大问题,连个涂改的痕迹都难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添了两次。王科长的额角开始渗出细汗。他带来的手下也在不断向他使眼色——查不出硬伤。
足足耗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王科长不得不站起身,干笑着对叶长风说:“叶经理,贵行的账目……确实规范。看来是我们多虑了。打扰了,告辞。”
“王科长客气,都是为了公事。”叶长风起身相送,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日后若有疑问,随时欢迎再来指导。只是希望下次,能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我们准备得更周全些,不耽误各位长官的时间。”
话里有话。王科长脸色微红,含糊应了一声,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看着车子开走,叶长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
傍晚,叶长风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叶公馆。暮色中的沙面岛宁静依旧,领事馆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这片租界的宁静像一层脆弱的玻璃罩,将他与外面正在发酵的风暴暂时隔开。
晚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叶仕桥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几乎没动筷子。周蕴秀忧心忡忡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儿子,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佣人撤下碗碟、换上清茶之后,叶仕桥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叶长风,声音低沉:“长风,你银行的生意,最近……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叶长风心下一凛,知道父亲必然听到了风声。他斟酌着词句:“开业不久,有些小事需要磨合,都在处理。”
叶仕桥盯着他,眼神锐利:“小事?我听说,税务的人去检查了?还有,李参议那边,是不是有人去关照过?”
话已挑明。叶长风知道瞒不过,便简要将税务稽查和青皮头威胁的事情说了,省略了同业封锁和储户受吓的细节,只道:“税务那边账目清楚,没查出问题。至于李参议的人,不过是些地痞流氓,口头上吓唬两句,我也应付过去了。”
“应付过去了?”叶仕桥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更深的忧虑,“你拿什么应付?你以为他们只是吓唬?李守仁那个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手黑心狠!他看上眼的东西,明抢暗夺,不达目的不罢休!你以为你在沙面开个银行,有租界的名头,他就真的伸不进手来?”
周蕴秀也急了,眼圈微红:“长风,听你父亲的话。生意做不做是小事,人平安最要紧。那些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每日早出晚归,万一……万一在路上……”她说不下去了。
叶长风看着父母担忧焦虑的面容,心中又觉沉重。他知道父亲的警告绝非危言耸听,母亲更是说出了最坏的担忧。但他不能退缩。
“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叶长风坐直身体,语气坚定,“银行开在沙面,有工部局和巡捕房管着,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乱来。我会小心出入,尽量与人同行。至于生意上的事,规矩做事,依法经营,他们找不到大的把柄。况且,”他顿了顿,“瑾年就快回来了,他在央行,总有些办法。”
提到席瑾年,叶仕桥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忧虑未减:“瑾年是有能力,但远水难救近火。况且,李守仁真正在意的,恐怕也不仅仅是你那间小银行……”他话中有话,似乎触及了更深的、不便明言的纠葛,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总之,你万事小心。最近……也让兰君少出门,放学就回家,不要去偏僻地方。”
话题转到叶兰君身上,周蕴秀连忙点头:“对对,兰君那孩子,平日里总是一个人来去,更让人不放心。长风,你有空也多提醒她。”
叶长风应下。
夜深了,叶长风回到自己房间,却毫无睡意。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得一片清冷的竹影。行政的刁难,金融的孤立,人身的威胁,家族的忧虑……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需要更周密的防备,更灵活的应对,也需要……等待席瑾年归来,那必将带来的变数和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