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已近十点。辞别林家人,坐车下山回酒店。夜色中的槟城灯火阑珊,海风穿过车窗,带来丝丝凉意。
连日紧绷的神经,在取得又一场关键进展后,稍稍松弛,随之涌上的便是更深的疲惫。席瑾年靠在车座后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累了?”何嘉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平日少了些工作中的锐利,多了点罕见的柔和。
席瑾年睁开眼:“还好。林老这一关,总算过了。”
“你今日应对得很好。”何嘉颐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欣赏,又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确认,“比在星洲时更沉稳,也更能切中这些老辈人的心思。他们信的不是宏大的道理,就是你这样扎实、明白、有章法的做事态度。”
“是林老通情达理。”席瑾年客气道。
何嘉颐轻轻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车子在沉默中驶回东方大酒店。
两人在大堂电梯前道别,各自回房。席瑾年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有个面海的小阳台。他进屋后,扯开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走到阳台上。夜色中的海峡深沉如墨,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海面,更衬得四周寂静。
就在他准备洗漱休息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席瑾年打开房门,微感诧异。门外站着何嘉颐。她已经换下了晚宴的旗袍,穿着一身丝质的墨绿色睡袍,外罩同色长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洗去了脂粉,在廊灯下显得有几分不同于白日的慵懒与直接。
席瑾年有一瞬的错愕,问道:“何小姐?有事?”
何嘉颐的目光落在他松开的领口和略显疲惫的脸上,唇角勾起意义不明的微笑:“不请我进去坐坐?有些关于明天拜会槟城华商银行的事,想再和你确认一下细节。”
理由无可挑剔,但时机和她的装扮,让这个理由显得格外脆弱。
席瑾年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她进来,但刻意将房门敞开着。
何嘉颐似乎并不在意,她款步走进房间,很自然地走到小茶几旁的沙发坐下,目光环视了一圈这间陈设简单的客房,最后落在席瑾年身上。“看来席公子是准备休息了,是我打扰了?”
“无妨。何事?”席瑾年没有坐,而是靠在离门口不远的写字台边,保持着一段距离。
何嘉颐却没有立刻谈公事。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睡袍柔软的布料勾勒出起伏的曲线。这个姿态放松,诱惑意味明显。她看着席瑾年,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了些:“瑾年,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戒备。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从星洲到槟城,你做得远比我想象的更好。”
她用了“瑾年”,而不是“席公子”或“席专员”。
席瑾年心中警铃作响,脸上神色不变:“分内之事。何小姐也劳苦功高。”
“功劳是大家的。”何嘉颐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睡袍的丝滑面料,“我只是觉得,像今晚这样,事情顺利推进,应该放松一下。绷得太紧,弦会断的。”她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里没了平日的精明算计,却多了一些更直白的意味,“这异国他乡,长夜漫漫,一个人未免孤清。你我既有婚约在身,有些形式上的距离,或许不必守得那么严苛。”
话语里的暗示,已如槟城夜间的热风般扑面而来。这不是情动,更像是主动递出的奖赏,仿佛并试图用一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将这种合作与绑定关系推向更私人、更难以分割的层面。
席瑾年感到一种混合着荒谬、疏离与淡淡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看着她,灯光下她依旧美丽,甚至因为卸去了白日的盔甲而显出一种别样的风情。但这份美丽和此刻的主动,在他眼中,与她白日里冷静分析风险、精确计算利益的模样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她达成目标的手段。区别只在于,此刻的手段更直接,更触及私人边界。
他想起星洲宴会上她精准的情报,想起危机时她冷酷的效率,也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对永远被放在天平上称量的厌倦。或许此刻,她也是厌倦了那种纯粹的算计,想尝试一种更人性化的联结?
“何小姐,”席瑾年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多谢关心。我确实有些累了,正想早些休息。至于公事,若不紧急,明日早餐时再议不迟。槟城华商银行的资料,我已看过,心中大致有数。”
他用了“何小姐”,并将话题引回安全的轨道。拒绝得礼貌,却毫无转圜余地。
何嘉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未出现难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的反应,也在她某种备选预案的估算之中。
“也好。”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襟口,动作恢复了一贯的利落,“那就不打扰席公子休息了。明日见。”
她走向门口,经过席瑾年身边时,脚步略顿,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似乎包含了无数未言明的计算与重新评估。然后,她便拉开门,走了出去。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席瑾年在门后站了片刻,才走回阳台。夜风似乎更凉了些。他望着漆黑的海面,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将一切,包括情感与身体,都视为可计算、可交换的资源。
而他,至少在私人领域,还顽固地保留着一些不愿被明码标价、不愿被纳入冰冷交易程序的东西。
这份固执或许天真,或许不符合他们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但这是他席瑾年的一部分,而且以他的身份和能力,不需要也不写将自己标价,这是他有足够本钱的自傲。
他忽然清晰地认识到,何嘉颐,可以是出色的工作搭档,但绝无可能是他可以交出后背的伴侣。
他回到屋内,关掉大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远方,海潮声声,永不止息。而心底那幅窗景,如同定航的星,在意识的深海中,散发着恒定、微凉、却清晰无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