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空气与星洲不同。如果说星洲是灼热的、直白的、带着殖民秩序与橡胶野心的喧嚣，那么槟城则像一块浸润在湿暖海风与旧时光里的玉石，触手温润，内里却布满复杂的纹路与沉积的往事。
这里被称为“东方花园”，街道两旁是斑驳的骑楼与繁盛的热带花树，间或耸立着庄严的清真寺圆顶、印度庙绚烂的塔楼，以及香火鼎盛的华人宗祠。浓郁的香料气息、油炸食物的香味、还有无处不在的、属于海洋的咸腥，混杂成一种令人微醺的、带着历史重量的独特气味。
席瑾年与何嘉颐一行下榻在东方大酒店，一栋有着宽阔露台和百叶窗的白色建筑，正对着碧蓝的马六甲海峡。抵达的次日，行程便排得密不透风：拜会槟城中华总商会，参观当地侨领张、林两姓的宗祠，与几位掌控着锡矿和航运业的巨商会晤。
相比星洲陈老先生那种一言九鼎的威望，槟城的侨社结构更为盘根错节。张、林两大家族在此经营数代，关系微妙，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席瑾年很快发现，铁路募资之事，在这里不仅是一个金融议题，更成了两大家族暗中角力、彰显影响力的一个由头。
张氏在锡矿和种植园根基深厚，态度较为积极开放；林氏则深耕航运与地产业，作风更为老派谨慎，对国内政局变动疑虑更深。两家的态度，直接影响了其依附的众多中小商家的风向。这种影响，恐怕不仅仅是对本次铁路募资而已。
何家趁着这次南洋之行，假借他之手顺便解决棘手问题的目的不要太明显。
真是好算计，席瑾年笑了笑。
“林家今晚的私宴，是关键。”在前往林家大宅的车里，何嘉颐低声对席瑾年说。她今日穿了一身珍珠灰的软缎旗袍，颈间一串莹润的南洋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连日奔波留下的淡淡倦色，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如常，“林老爷子早年是靠跑船起家，最看重稳字。他若点头，槟城之事便成了七分。”
席瑾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椰林与殖民建筑，点了点头。他想起昨日在张氏宗祠，那位张姓族长热情洋溢的致辞背后，时不时飘向林氏代表坐席的、略带挑衅的眼神。这里的水，果然比星洲更深。
林家大宅坐落在升旗山半腰，占地广阔，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风格。高墙深院，花木繁盛，主楼却是带有宽敞拱廊和彩色玻璃窗的南洋风格别墅。灯火通明，仆役穿梭，但气氛与星洲陈老家宴的豪迈相比，多了几分内敛的讲究与矜持。
林老爷子年过七旬，身材清瘦，穿一身朴素的藏青长衫，坐在主位，话不多，目光沉静地打量着每一位来客。他的几个儿子分坐左右，神情各异。席间话题也围绕着航运风险、锡价波动、国内税政等具体问题展开，少有虚言。
当话题终于引到铁路募资时，林家一位负责家族财务的儿子，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席专员，听闻此前国际汇市有波动，波及侨汇。央行虽承诺对冲，但此类风险是否可控？若再有更大风浪，央行是否真能兜底？毕竟，远水难救近火。”
问题直指核心，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席瑾年放下银箸，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他没有急于辩解，反而先问了一个问题：“敢问林先生，林家船队出海，最怕何种风浪？”
那林姓子侄一怔：“自然是突如其来的飓风，或是海图上未标明的暗礁。”
“正是。”席瑾年颔首，“已知的季节风，有经验的船长自会规避；航道上惯常的暗流，也有应对之法。最怕的，是未知与突发。金融市场上一次针对荷兰盾的冲击，便是这样一次突发风浪。央行事后的应对，不敢说尽善尽美，但至少证明了两点：第一，我们有监测风浪的能力；第二，我们有紧急操舵、稳住船身的工具与决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老爷子沉静的脸，继续道：“此次铁路募资，我们设计的，便是一套尽量规避未知飓风、又能抵御常见风浪的船舰。国家信用是龙骨，项目收益是压舱石，资金共管与透明运作是水密隔舱。不敢说永不倾覆，但比起将财富完全寄托于变幻莫测的国际投机市场，或藏于暗室任其锈蚀，这条船，至少航向明确，结构坚固，且有国家力量在后方守望。”
他的比喻贴切，既承认风险，又清晰阐述了风险管控逻辑，语气平和自信，毫无急躁或夸大。林老爷子听着，手中缓缓转着的两颗玉球停了下来。
“席世侄年纪轻轻，见识倒是稳当。”林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音锤般的力量，“风险，老头子我不怕。跑了半辈子船，哪趟没风险？我怕的是掌舵的人心里没谱，或是船本身有我们看不见的裂缝。”他目光如炬，看向席瑾年，“你刚才说水密隔舱，具体怎么个共管法？这隔舱的钥匙，有几把？都在谁手里？”
这个问题问到了最敏感的利益与信任节点，不仅关乎央行与侨商，也关乎作为中间执行方的天一汇。
席瑾年从容答道：“回林□□管账户设在汇丰与央行认可的本地合规银行。钥匙，确切地说是印鉴，有三把。一把由晚辈持有，代表国家监管；一把由主要侨商代表公推的信托人持有，代表出资方监督；第三把，由具体资金划拨执行方持有，目前是天一汇，但每一笔款项的动用，需至少两把钥匙同时启用，并附有详细用途说明及后续核销单据。所有记录，三方皆可随时调阅。”
这个设计，明显限制了天一汇单独动用资金的权力，将其置于央行与侨商的双重监督之下。席间几位林家人微微点头，显然觉得此安排比完全由何家掌控更令人放心。
何嘉颐坐在席瑾年斜对面，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细长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上的珍珠扣。这个细节落出席瑾年眼中。他知道，这个方案在星洲已获陈老认可，但显然，何家内部对此并非全然乐意，只是迫于大局和央行的压力接受了。此刻在槟城林家人面前被再次强调，何嘉颐心中作何感想？
林老爷子沉吟片刻，目光在席瑾年与何嘉颐之间掠过，最终点了点头：“嗯，像个做事的章程。具体的文书，回头让人送到我书房。”这便是初步认可的表示了，席间气氛顿时缓和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