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
荷属东印度的首府,空气中弥漫着比星洲和槟城更浓郁、也更复杂的殖民气息。宽阔的运河两岸,矗立着沉重的荷兰式红砖建筑,拱门下是荫凉的走廊,白人官员、土著仆役、华人商贾、阿拉伯香料贩子……各色人等在这座东方女王的棋盘上穿梭,遵循着严苛而微妙的等级秩序。热带阳光毫无怜悯地炙烤着大地,连风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混合了香料、污水与煤烟的热浪。
此地是南洋侨资的另一处重镇,也是此行最后一站,压力与期望都达到了顶点。何家在此经营多年,根基颇深,天一汇巴达维亚分号规模宏大,占据着运河区一栋气派的四层洋楼。
席瑾年抵达后的首场公开说明会,安排在华侨中学的礼堂。场面比前两站更为隆重,不仅当地有影响力的侨领几乎悉数到场,荷兰东印度政府财政部门的几位官员,也在领事馆的斡旋下,以观察员身份列席。这意味着,演讲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放在放大镜下解读,既有对华社的安抚,也有对殖民当局的交代。
席瑾年为此精心准备。他的演讲稿摒弃了过于激昂的口号,侧重于铁路建设对促进贸易、改善民生、加强南洋与祖国血脉联系的具体益处,并清晰勾勒了资金监管、风险控制与回报保障的务实框架。他用流利的英语与荷语官员简单寒暄,又用恳切的粤语和闽南语与侨胞们交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演讲本身取得了预期效果。台下掌声热烈,几位老侨领在会后与他握手时,眼中含着泪光。荷兰官员虽然表情矜持,但私下与领事交流时,也表示了乐见其成的谨慎态度。初步的认筹意向,比预想的还要踊跃。
紧绷的弦似乎可以稍松一刻。当晚,天一汇分号在本地最负盛名的中华会馆设宴,既是庆功,也是为席瑾年一行饯行。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巴达维亚华社的头面人物济济一堂,气氛比前两站的家族私宴更为开放热闹。何嘉颐作为何家在此地的代表,自然是宴会的女主人,周旋于宾客之间,一袭深紫色绣金线的旗袍,衬得她明艳照人,谈吐得体,掌控着全场节奏。
席瑾年虽是主角,但连日劳顿加上宴席应酬,精神已有些困乏。他寻了个空隙,走到与主厅相连的露台上透气。露台正对着夜色中黝黑的运河,对岸荷兰总督府建筑的轮廓在稀疏的灯光下显得森严。
夜风带着水汽,稍稍驱散了厅内的燥热与喧哗。他刚松了口气,一个带着浓郁香气的柔软身体,就突然从侧面贴了过来。
“瑾年哥,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呀?里面好闷呢。”
是何海颐。
席瑾年身体瞬间绷紧,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开半步,拉开距离。他转头,只见何海颐不知何时也到了巴达维亚,此刻就站在他身侧,仰着脸看他。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条极贴身的西洋式酒红色晚礼服,领口开得很低,烫卷的头发披散着,脸上妆容浓艳,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天真与大胆的光芒。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身子微微前倾,几乎又要靠过来。
“何二小姐。”席瑾年语气平淡,用了最正式的称呼,“你也来了。”
“是呀,在家里闷得慌,听说姐姐和瑾年哥在这里办大事,我就求了阿爸让我过来看看嘛。”何海颐嘟起嘴,语气娇嗲,又向前凑近了一点,香水和酒气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瑾年哥,你今天在台上讲话的样子,好威风的!我在下面都看呆了。”她说着,竟然伸出手,似乎想用手指去碰席瑾年西装上的袖扣。
席瑾年在她手指触碰到之前,极其自然地抬手,仿佛是要整理自己的领带,避开了她的触碰。“何二小姐过奖。令姐在里面招待客人,二小姐不去帮忙?”
“我才不要应付那些老头子。”何海颐撇撇嘴,眼神却更胶着地黏在席瑾年脸上,“瑾年哥,你是不是很累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我房间里有上好的白兰地,最解乏了,不如……去我那里坐坐?就在楼上客房。”她的邀请露骨得近乎直白,眼睛里闪着挑衅且志在必得的光。
席瑾年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从胃部升起,他脸上的温润面具依旧戴着,只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多谢二小姐好意,心领了。我有些乏了,想回房休息。失陪。”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得如同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完,不再看她瞬间僵住的脸色,转身便朝露台另一侧的出口走去,准备直接回酒店房间。
然而,他低估了何海颐被骄纵和无知滋养出来的毅力。他刚走出宴会厅,穿过长廊,准备下楼时,何海颐竟然提着裙摆跟了上来,高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瑾年哥!你等等我嘛!”她小跑着追到电梯口,在席瑾年踏入电梯、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竟然伸手拦了一下,硬是挤了进去。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何海颐几乎是立刻又贴了上来,呼吸急促,酒意和香水味更加浓郁。“瑾年哥,你别这么冷淡嘛。我知道,你和姐姐是家里定的亲,没感情的。我不一样的,我是真的喜欢你。”她一边说着,一边竟然伸手要去搂席瑾年的腰,脸颊也试图往他肩上靠。
“何二小姐,请你自重!”席瑾年终于忍无可忍,声音不高,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凛冽寒意。他抬起手臂,格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同时向电梯角落退去,最大限度地拉开距离。他的眉头紧蹙,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何海颐瞬间错愕的脸。“这里是公共场合,请你注意何家和自己的体面!”
电梯恰好到了底层。门一开,席瑾年几乎是立刻大步跨出,头也不回地走向酒店大门,对身后何海颐带着哭腔的“瑾年哥”呼喊置若罔闻。
叫了人力车回到自己下榻的酒店,走进安静凉爽的大堂,席瑾年才感到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稍稍散去,但一种更深沉的烦躁与荒谬感却弥漫开来。他并非未经人事,也并非没有见过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子,金陵席家少爷的身份,加上这副皮囊,自成年起便是如此。但如何海颐这般毫无廉耻、纠缠不休,将下作当作天真,将冒犯当作热情的,实属罕见。
更重要的是,她是何嘉颐的妹妹,是他名义上未婚妻的胞妹。这层关系让她的行为更加荒唐,令人对何家的家风,对这场联姻的本质,产生更深的不适与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