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王公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哪懂什么股票呀，都是我阿爸和哥哥们操心……”何海颐娇嗔着，眼波流转间，余光似乎瞥见了叶兰君。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更夸张、更带着某种优越感的笑容，松开男伴的手臂，扭着腰肢款款走了过来。
叶兰君眉头微拧，侧身想不着痕迹地离开。
“哟，这不是兰君表妹吗？”何海颐在叶兰君面前站定，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叶兰君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烟灰色学生棉袍，外罩深蓝色开衫，怀里抱着书，朴素得与何海颐的明艳张扬形成刺眼对比，“又来图书馆用功啦？真是好学生。”
她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和讽刺。旁边的男伴和几个跟班却眼睛发亮，目光在叶兰君的面容上流连。
叶兰君抬起眼，平静地看了何海颐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再次打算侧身离开。
何海颐却不依不饶，上前半步，挡住了去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试探：“听说……你那未来表姐夫，席家大少爷，出差去南洋了？这一走可要好些日子呢。我姐姐也是，工作起来就不要命的，冷冰冰的，哪懂得体贴人？席公子那样的人物，在异国他乡，怕是也会觉得孤单吧？”
叶兰君停下脚步，再次看向她。这次，她的目光在何海颐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平淡地开口：“二表姐若无事，我先走了。书重。”说完，不再理会何海颐瞬间僵住的脸色和周围人愕然的目光，抱着书，步履平稳地径直离开。背影挺直，没有丝毫慌乱或停留。
何海颐在她身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咬了咬鲜红的嘴唇，冷哼一声：“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孤女！”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她悻悻地回到男伴身边，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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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位于南华旧城另一隅、门庭若市的天一汇总号后宅内，气氛却与图书馆的寂静紧绷截然不同。
花厅里烧着暖融融的炭盆，驱散了早春的寒意。何家主母赵凤芝歪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贵妃榻上，已年过六旬，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成一个富贵的髻，插着几支沉甸甸的金簪玉钗。她穿着暗紫色团花缎面的袄子，脸上扑着粉，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微微下垂的嘴角。此刻，她正眯着眼，满脸宠溺地看着坐在榻边小杌子上、替她轻轻捶腿的儿子何宁祎。
何宁祎身材已有些发福，穿着一身宝蓝色绸面长袍，面皮白净，眉眼与何宁辉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凌厉精干，多了些被酒色浸染的虚浮和懒散。他捶腿的动作倒是殷勤，嘴里也不闲着：“阿妈，您这腿是老寒腿，就得经常这么揉着，活血。我特意托人从港城带了虎骨膏，晚上让阿秀给您贴上，保管舒服。”
赵凤芝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拍了拍他的手：“还是我祎仔贴心，知道疼阿妈。不像你大哥，整天忙着他那些汇兑、生意，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人影。”话语里带着对幼子毫不掩饰的偏爱。
“大哥那是做大事业，忙是应该的。”何宁祎笑嘻嘻地说，眼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敬佩，“我啊，没大哥那么本事，就盼着阿妈您身体康健，咱们一家子平平安安、和和气气的就好。”这话说得熨帖，也挠到了赵凤芝的痒处。
“平安是福，和气生财。祎仔你这心态就对了。”赵凤芝叹道，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下首椅子上的儿媳沈氏。
沈氏是何宁祎的妻子，生得柳眉杏眼，皮肤白皙，是那种符合婆母审美的秀丽妇人。她穿着藕荷色的夹袄，下身是深色的裙子，打扮得体却不出挑，一直微微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见婆婆目光看来，她连忙抬起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阿秀也辛苦了，把宝儿带得那么好。”赵凤芝提到孙子，脸上笑容更盛。何宁祎和沈氏育有一子，名唤何宝颐，今年刚满五岁，是何家这一辈唯一的男孙，也是赵凤芝的心头肉，何宁祎最大的依仗。
“都是阿妈教导有方，媳妇只是本分。”沈氏声音细柔，话不多，姿态恭谨。
“对了，阿妈，”何宁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捶腿的动作慢了下来，“我听说，叶家那个长风，弄的那个什么小银行，好像要开张了？还搞什么一元开户、扶助小民的名头，倒是吸引了不少街谈巷议。”
赵凤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叶家？清流名声罢了。如今这世道，名声能当饭吃？开个小银行，哗众取宠。你大哥说了，成不了气候，不用理会。”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倒是嘉颐，跟着席家那小子在南洋，听说办得风生水起。等他们回来，这婚事一定，咱们何家跟金陵席家联了姻，那才是真正的泼天富贵，根基稳固。到时候，叶家那点小打小闹，算个什么东西？”
何宁祎连连点头：“阿妈说得是。”
何家乃本地望族，家主何宗岱膝下共有四名子女。发妻赵凤芝为他诞下长子何宁辉与长女何宁玉后，又添了幺子何宁祎与幺女何宁心。自何宗岱病故之后，何宁辉接手了天一汇，并承袭了家主之位，自此撑起了何家的门庭。
这些年，何家内里也是有不少的难处，除了长子撑着这个家族，老幺虽然承欢膝下，但终究不成器。想起远嫁湖北的幺女何宁心，当年为了结交当地一个卸任的官员，父亲做主将她远嫁，听说那官员后来失了势，家道中落，何宁心在那边日子过得也颇不如意，除了过年和家族大事外就极少回家。赵凤芝想起这些，就提不起劲。
“你呀，”赵凤芝看着儿子，叹了口气，“有阿妈在，有宝儿在，你的那份，少不了。平时多陪陪宝儿，少去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厮混，就是孝顺了。”
“知道了，阿妈。”何宁祎乖觉地应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花厅里暖意融融，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混合着熏香甜腻的气息。一幅母慈子孝、安逸富足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