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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召唤

岭南的早春,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无孔不入。

冬日的凛冽尚未完全退去,空气中依然浮动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有了重量,不再是冬日里那般苍白无力,而是带着温煦的金黄,斜斜地穿过叶公馆庭院里老玉兰树光秃的枝桠,在湿润的泥地上投下清晰而舒展的影子。墙角几丛忍冬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空气里飘荡着若有若无的微腥气息。

沙面岛依旧宁静,江面上的轮船汽笛声似乎也比冬日里多了几分悠扬。叶公馆的生活,在席瑾年离开后,像一池被投入石子的湖水,最初的涟漪过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而水底的暗流,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知。

叶长风是真的忙。岭南实业银行的铺面选在了西关一处往来商贩众多的街口,不算最繁华,但市井气息浓厚。铺面不大,门脸漆成沉稳的深栗色,招牌是叶正瑜亲笔题写的“岭南实业银行”六个楷体大字,厚重端方,透着书卷气,与周围那些金字闪烁、装饰浮夸的钱庄票号截然不同。

这些日子,叶长风几乎天天泡在铺子里,带着程述安和几个新招的伙计,规划柜台布局,调试新购的保险柜和手摇计算器,反复演练开业后的业务流程。程述安是个寡言但极其细致的人,将席瑾年留下的那份关于账目流程的笔记奉为圭臬,要求每一张单据的格式、每一个签章的流程都必须清晰、可追溯。

“叶先生,这是拟定的第一份借款合约草本,您过目。”程述安将一叠用回形针别好的文件递给叶瑾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直,“条款参照了汇丰银行的小额工商贷款格式,但做了简化,确保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明白核心内容。利率按席先生叮嘱,比市面通行的低半厘,还款周期考虑了木器作坊生意的季节性。”

叶长风接过,仔细看了起来。合约是用白话文写的,没有佶屈聱牙的术语,借款金额、期限、利率、还款方式、违约处置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留了空格,让借款人可以按指印或画押。

“很好,述安。就是要这样,明明白白,童叟无欺。”他满意地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西关木器作坊陈老师傅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双手,“明天我亲自去和陈师傅最后敲定,后日,咱们就签下这开张第一单!”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憧憬。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席瑾年与他勾勒的那幅图景的第一笔切实的落墨。

与此同时,叶兰君的生活似乎也按部就班。她每日照常去岭南大学上课,除了学院的课程外,还会每周两次地到慎独斋听叶正瑜讲授进一步的新闻理论。

岭南大学的导师制,如浙大的费老所描绘,是导师与二三学子,时常相聚一堂,或坐斗室相对论学,或集诸子,茶点小饮于导师之家,剖析疑难而外,并得指示学生修养之法。导师视门人如子弟,门人视导师如良师益友。由于教授资源珍贵,这种制度下的导师课,通常是五到十个学生为一个小组跟随一位导师。而叶正瑜,作为新闻学院的创院人,也是新闻界的泰斗级人物,对叶兰君开一对一的导师课,其重视程度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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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是周三。午后,天空积着厚厚的灰云,光线晦暗。叶兰君抱着一摞从报刊室借出的旧《南华商报》合订本,穿过图书馆大厅,走向三楼西区的经济类书架。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如常地,她目标明确地来到第四排,从左侧数第七本——《国际汇兑原理与实务(英文本,第三版)》。这本书的硬壳封套内侧,有一个常人难以察觉的夹层。按照苏白设定的联络方式,每周三,她会将需要传递的信息写在那特制的薄棉纸上,放入夹层。苏白的人自会取走。

书架区人迹罕至,只有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稀薄光柱中无声旋舞。叶兰君走到第四排前,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书架上的情况。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在那本深蓝色书脊的《国际汇兑原理与实务》旁边,紧挨着它,安静地躺着一朵花。

一朵白兰花。

青白的花瓣紧紧裹着,顶端的缝隙露出内里更莹白的肉质。没有枝叶,只有光秃秃的一朵花,静静地躺在积着薄灰的书架隔板上,在周围那些厚重严肃的经济学著作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脆弱。

花瓣上甚至带着细微的、未干的湿意,像是刚从枝头摘下不久,或是被晨露浸润过。在图书馆干燥温暖的空气里,这湿意正缓慢蒸发,留下一缕极淡极幽、却沁入骨髓的冷香,丝丝缕缕地渗入周遭旧书册的沉闷气息中。

叶兰君维持着怀抱书册的姿势,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那朵花几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整理了一下书架,指尖拂过那本书的封套边缘,顺势将那朵白兰花轻轻拢入掌心。

花瓣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她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就那样握着花,另一只手将怀中抱着的旧报纸合订本塞回它原本的位置,又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国际汇兑原理与实务》,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滞或慌乱。

她知道,今夜,沙面岛的花旗别馆,那个人在等着她。

将书和花一同抱在胸前,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书架区,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

刚走下大门前的阶梯,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说笑声。她抬眼望去,只见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女正从另一栋楼里走出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名穿着胭脂红丝绒大衣、烫着时髦卷发的明艳女子。她正亲热地挽着一位穿着西装、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的手臂,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又娇又脆,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那是何海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