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白兰惊梦 > 第29章 赴宴

第29章 赴宴

晚宴设在陈老先生位于城郊橡胶园内的私人宅邸。车子驶出繁华的殖民区,穿过一片片整齐的、散发着特殊气味的橡胶林,最后停在一栋融合了中式飞檐与南洋敞廊风格的宏大建筑前。灯火通明,仆役如云。

陈老先生已年近八旬,白发稀疏,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花绸褂,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见到席瑾年,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目光如电,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席瑾年上前,执晚辈礼,呈上叶正瑜的亲笔问候函和一份精致的岭南特产。话不多,但态度恭敬而不卑怯。

“坐。”陈老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声音洪亮,“没想到你是叶老的门生。他身体可还好?我们当年在沪上笔会,还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个有风骨的文人。”

席瑾年依言坐下,简单回答了叶正瑜的近况,言语间自然流露出对长辈的关切与尊敬。陈老听着,脸上严肃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关于叶正瑜的问候函,是启程前叶正瑜提到与星洲陈家的陈老先生有旧,席瑾年借机向叶正瑜讨要的。

从陈老的反应看来,此举收效甚佳。

宴会正式开始。席开数桌,在座的都是星洲侨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半是闽粤籍。席瑾年被安排在陈老主桌的次席,何嘉颐作为何家代表与联络人,坐在他斜对面。席间自然是以陈老为中心,话题从南洋气候谈到橡胶行情,从故乡风物谈到国内时局。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终于,有人将话题引向了席瑾年此行的正题。

“席专员年轻有为,代表央行远渡重洋,为我南部铁路奔波,实在令人感佩。”一位经营锡矿的侨领举杯道,“只是不知,此次募资,具体章程如何?我等侨居海外,血汗钱来之不易,最怕的便是所托非人,或是国内政局不稳,血本无归啊。”这话问得直接,也道出了在座许多人的心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席瑾年身上。

席瑾年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诸位前辈、叔伯,瑾年离粤前,曾与一位友人深谈。这位友人正在筹备一家小银行,专做最基础的存贷。他告诉我,他做的第一笔放款,是借给西关一位做精制木器的老师傅,金额不过五百大洋,让老师傅能买两台新式刨床。”

席间安静下来,有些人面露疑惑,不明白他为何说起这个。

席瑾年继续,声音清晰平和:“老师傅手艺是祖传的,信誉极好,只是困于资金,无法扩大生产,眼看订单流失。我友人的银行,审核了他的为人、手艺、客户口碑,认为值得一助,便放了款。合约写得明明白白,利息公道,还款方式也顾及老师傅的生意的淡旺季。”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瑾年提起此事,是想说,金融之道,无论大小,根基皆在于信与实。国家发行铁路债券,募集侨资兴建大业,与银行借款五百大洋给一位老师傅买刨床,道理相通,都要看清借款者是否可靠,钱是否用在切实能产生价值的地方,过程是否公开透明。”

他将央行为此次募资设计的“专项受益凭证”的核心要点,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清楚:国家信用担保、铁路收益偿还、资金共管透明、侨资优先回报。

他也没有回避风险,坦言国际金融市场确有波动,但也清晰说明了央行为对冲此类风险已采取及将采取的措施。

“诸位前辈离乡背井,栉风沐雨,攒下家业,每一分钱都凝聚心血。央行深悉此情,故此次募资,绝非空口募捐,更非摊派,而是提供一份背靠国家信用、收益稳定、流程可控的优质资产凭证。其意不仅在解铁路燃眉之急,更在为此后侨资回国投资,探索一条安全、规范、可持续的正道。”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逻辑清晰,既有对国家政策的阐述,又充满对侨胞艰辛的理解与尊重。

陈老先生一直眯着眼睛听着,手里慢慢转着两个锃亮的核桃。待席瑾年说完,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席世侄,依你看,这南洋与岭南,做生意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席瑾年略一思索,答道:“晚辈浅见,岭南重关系,宗亲乡谊,盘根错节;南洋则更重规则,虽也讲人情,但商事往来,契约精神、法治环境,或许更为侨胞所依赖,也是侨胞在此立足发展的保障。国内建设,亦当逐渐由人情信用向制度信用过渡。此次铁路募资,便是尝试建立一种基于明确规则、受制度保障的新型合作模式。”

这个回答,似乎说到了陈老心坎里。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倒是看得明白。我们这些老家伙,离乡多年,最盼的不过是故乡能有个讲规矩、明法度、让人放心回去的环境。铁路要修,钱可以出,但规矩得先立好,话得说明白。”

他举起了酒杯,“席世侄,你方才的话,实在。这杯酒,我敬你,也敬央行此番的诚意。具体细节,明日可让下面的人再详谈。”

陈老一举杯,席间气氛顿时为之一松。众人纷纷举杯附和,看向席瑾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后的认可与期待。

席瑾年知道,这最关键的第一关,算是过了。他举杯回敬,目光掠过席间,与何嘉颐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她正微微侧头与旁边一位侨领夫人低语,似乎并未特别注意他这边,但她唇角溢出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宴会持续到夜深。席瑾年周旋于众人之间,回答着各种各样或具体或宏观的问题,大脑高速运转,却始终保持着温润从容的风度。直到辞别陈老,坐上车回酒店,他才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酒店房间的露台正对着漆黑的海面,远处港口灯火如星。夜风温热,带着海洋的气息。

席瑾年松了领带,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宴会的喧嚣,鼻腔里还萦绕着橡胶林与香料混合的独特气味。第一日的战斗结束了,开局尚可。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陈老的态度是风向标,但要真正让侨资放心流入,还需要更多扎实的工作,以及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数。

他睁开眼,望着远方海面上明明灭灭的渔火。南洋之行的长篇画卷,刚刚翻开第一页。前方还有槟城的宗亲会、巴达维亚的说明会、无数需要沟通的细节与需要化解的疑虑。而他,必须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