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轮船犁开墨蓝色的海水,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泛着白沫的航迹。咸湿的海风带着热带特有的暖意与腥气,吹拂过甲板。天空是那种澄澈到近乎炫目的蔚蓝,大团蓬松的云朵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席瑾年靠在头等舱阳台的栏杆上,已换下了登船时的正式西装,穿着一件质料轻薄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手里拿着一份星洲当地的英文报纸,目光却并未落在铅字上,而是越过报纸边缘,投向远方海天一色的交界线。金丝眼镜的镜片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离开岭南已有五日。首站星洲在望。
这五日的航程,与其说是旅途,不如说是一场高度压缩的预演与心理建设。同船的除了少数真正旅行的洋人,大多是往来南洋与岭南之间的商人、职员,更有几位与他目标相仿——去南洋拓展业务或联络侨情的华商。头等舱的餐厅、吸烟室、甲板,都成了无形的社交场。
席瑾年很快发现,自己金陵席家继承人与央行新贵的双重身份,在这艘船上已不是秘密。不断有人偶遇,递上名片,攀谈,试图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大陆金融政策的动向,或单纯为将来可能的合作混个脸熟。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润与距离,既不过分热络授人以柄,也不至于显得傲慢难以接近。
何嘉颐也在船上。她住另一侧的头等舱,行程中两人碰面次数不多,但每次相遇都像一场微型的公务对接。通常在早餐后或傍晚散步时,她会极其自然地与他并肩走一段,用她那略带烟嗓的低沉声音,简明扼要地同步信息:
“已收到星洲陈氏宗亲会的回电,欢迎宴定在明晚,陈老先生会亲自出席。”
“槟城那边,当地中华总商会内部有些分歧,关于铁路债券的担保方式,我们可能需要准备两套说辞。”
“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府方面,通过领事馆打了招呼,届时会有财政部门的官员旁听说明会,提问可能会比较直接。”
她的信息总是准确、及时、直指要害,且从不掺杂个人情绪或多余寒暄。席瑾年感激这份高效的专业,同时清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条冰冷、坚实、以利益与目标为经纬的界限。他们更像是被同一份任务书绑定的特派员,而非有婚约关联的男女。
更多的时候,他是独自一人。待在舱房里阅读那些厚重的背景资料,或站在甲板上,望着无边无际的海水出神。远离了岭南的具体事务,反而让更多思绪浮上心头。
他想象着此时的叶长风,或许正坐在那间尚未完全布置好的银行铺面里,与木器作坊的老师傅详谈,一笔一划地拟定着那份承载着无限希望的第一份合约。那种扎根于泥土的、实实在在的耕耘,隔着辽阔的海水传来,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与力量。他的远征,与长风的扎根,仿佛是一体两面。
而每当夜色降临,海天皆墨,只有船舷划破海浪的哗哗声与远处依稀的星光时,另一幅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沙面岛叶公馆二楼那扇黎明的窗,窗台上那盆沉默的白兰花,以及窗边那个单薄静谧、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雾气的侧影。
“席先生,看前方。”何嘉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不远,同样倚着栏杆,手指向前方海平面。
席瑾年收敛心神,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海天相接处,一道深绿色的、蜿蜒的线条已隐约可见。那线条之上,点缀着模糊的、颜色略深的斑点,像是巨兽伏踞的背脊。
“星洲。”何嘉颐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多少抵达目的地的兴奋,“还有三个小时左右进港。码头上,天一汇星洲分号的人,还有陈老先生派来的子侄,应该已经在候着了。”
席瑾年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报纸折起:“终于到了。何小姐一路劳顿,可还适应?”
“习惯了。这条航线,来回不下十次。”何嘉颐淡淡道,转过脸看他。热带的阳光将她明艳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琥珀色的眸子在强光下微微眯起,却依旧锐利,“席先生,容我再多嘴一句,星洲侨社,宗亲纽带极强,人情往往重于契约。陈老先生德高望重,他若点头,事半功倍;他若有疑虑,其他人必会观望。今晚宴会,首要便是赢得陈老的信任。他年轻时也是办报出身,后来经营橡胶园和汇兑,最重信义二字,也最厌恶空谈。”
“多谢提点。”席瑾年真诚道。何嘉颐的这些话,价值千金。
“此外,”何嘉颐声音压低了些,“星洲市面上,最近半年有两三家新注册的贸易公司和信托行,背景很深,资金流动很大,专做跨国套利和资产并购的生意。虽然和我们这次募资没有直接冲突,但……我总觉得它们出现得太巧,胃口也不像普通商家。席先生留心便是。”
席瑾年眼神微凝。何嘉颐的直觉很少出错,她口中背景很深的公司,往往意味着与国际资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国际游资吗?
暂时无法猜测,当下他只能不动声色地应道:“明白了。我会留意。”
三个小时后,轮船缓缓驶入星洲港。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码头上人头攒动,各种语言的吆喝声、汽笛声、货箱碰撞声混杂成一片喧嚣而充满活力的交响。
席瑾年一眼就看到了接船的人群中,那几位举着“欢迎央行席专员”、“天一汇”字样木牌的华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穿着考究丝绸短褂的中年人,面容精干,正是天一汇星洲分号的掌柜。旁边站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色西装,气质儒雅,应是陈老先生的孙辈。
接下来的时间,像上了发条的钟表,每一步都被精确计算。下船、寒暄、入住早已安排好的莱佛士酒店、稍事休整,然后便是更衣,准备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