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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临行

昨夜的片段,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席瑾年心中漾开的涟漪缓慢扩散,却并未打破叶公馆表面那层柔和的日常釉色。

次日清晨,席瑾年如常下楼用早餐。餐厅里,叶仕桥已在看报,周蕴秀正低声嘱咐女佣今日采买的细节,叶长风则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翻阅文件。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深色长桌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叶兰君坐在她惯常的位置,穿着素净的浅灰色学生旗袍,长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她正安静地用小银匙舀着碗里的白粥,动作轻缓规律,眼帘低垂。晨光透过长窗,在她的眼睫上洒下细碎的金粉。

席瑾年步入餐厅,她闻声抬起头,目光与他相触,然后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席先生”,便又低下头去,仿佛昨夜那个在昏黄灯光下被他依靠过的单薄肩膀,与此刻这个穿着灰色旗袍正沉静用餐的女学生,是全然无关的两个人。

席瑾年有些微的怔忡,确认了那夜的依靠确是自己单方面的越界,而她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宽容接纳了,又随手拂去,不留痕迹。这种确认让他反倒松弛下来,他也回以颔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但又不如常地,席瑾年开始留意她,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

比如,他发现她每日离家的时间极早,天色尚未全亮,她烟灰色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公馆通往校园的小径上,怀里总是抱着书。黄昏时归来,有时直接上楼,有时会在庭院那方石臼旁站一会儿,手里不一定有莲子,只是静静看着日影在石面上移动,神情专注地沉思着。

他发现她阅读的范围极广。一次偶然,他在叶长风那里看到一本她归还的《远东银行史》,书页间夹着细长的纸条,上面是她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的、关于某次挤兑风潮与侨汇波动的关联思考,字迹清瘦冷静,逻辑缜密得不似寻常学生笔记。叶长风笑说:“兰君这孩子,跟着祖父学的新闻,看的书倒像是要改行研究金融了。”席瑾年心中微微一动。她是在为祖父的功课查阅资料,还是……另有原因?

他也发现,她与家人的互动,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淡漠的礼貌。对叶仕桥和周蕴秀,她是恭敬的晚辈;对叶长风,她是安静听话的堂妹;对祖父叶正瑜,她能进行深度的学术对话,但那态度里,尊敬有余,亲昵不足。她像一个恪尽职守的演员,精准地切换着角色,不是伪装,更似不曾融入。这份疏离感,让席瑾年感到无声的孤寂。

日子就在这样的观察与日常中滑过。央行与天一汇的合作进入实操阶段,首批南洋汇款开始陆陆续续、试探性地注入共管账户。席瑾年的工作重心逐渐转向监控资金流、审核对冲合约执行情况,并为即将到来的南洋之行做最后的准备。与何嘉颐又有过两次公务性质的会面,敲定行程细节、统一对外口径。何嘉颐一如既往的干练高效,两人的交流限定在绝对专业的范畴内,那些关于狮鹫的试探性对话,仿佛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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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雨渐沥,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叶长风刚拿到岭南实业银行的正式开业批文,正兴奋地摩挲着那张盖着红印的公文纸,脸上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总算齐备了!”他将批文递给席瑾年看,“下月初选个黄道吉日,便能挂牌开业。瑾年,你说这头一炮,该怎么打响才好?”

席瑾年接过批文看了看,放下,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柜旁,取下一份自己带回来的、并不厚重的文件夹,回到桌边,推到叶长风面前。

“长风,你先看看这个。”

叶长风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打印的文件,标题写着《关于疏导民间闲置资金服务地方生产之初步设想(内部讨论稿)》。他快速浏览,眼神越来越亮。

“这是……央行的内部讨论稿?”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惊讶,“想法很大胆啊。说现在民间,其实藏着不少闲钱。但这些钱要么压箱底,要么就去炒地皮、囤货、甚至赌外汇,不但没用到正地方,反而扰乱了市场。文件里想引导这些钱,流到真正需要资金的小工厂、小作坊、新式农场手里去……这思路,太妙了!”

席瑾年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思路是好思路。但长风,你觉得央行自己能做这事吗?”

叶长风想都不想就摇头:“难。央行体量太大,规矩太多,做不了这么精细的活。而且……”他顿了顿,“这活计得跟地方上三教九流打交道,央行的人穿着官服下去,味道就不对了,容易碰钉子,也容易惹闲话。”

“说得透彻。”席瑾年点点头,手指点在那份文件上,“所以,这份稿子目前也只是一份设想,躺在档案室里。但它指出的问题是真的,方向也是对的。现在缺的,就是一个能在小沟渠里灵活运作又能让人放心的水泵。”

叶长风瞬间明白了。他望向席瑾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你是说……我的银行?”

“对。”席瑾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起来,“岭南实业银行,不必一开始就想着跟天一汇那样的大鳄比规模、争侨汇。那是他们的地盘,根基太深。我们换条路走,专做他们看不上的、或者不愿意耐心去做的生意。”

“哪些生意?”

“那些最实实在在,也最难做的生意。”席瑾年语速平稳,“比如,街角那家信誉极好、但扩大生产就差几百大洋的铁器铺;比如,城外想引进新蚕种、却凑不出定金的小桑农;再比如,学校里那些想把积蓄存起来、又怕钱庄门槛高的教书先生……这些人,是岭南经济的毛细血管。他们需要的钱不多,但每一分都紧要;他们不懂金融术语,只认实在的信用。”

叶长风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懂你的意思了。不追求单笔巨款,而要聚沙成塔,建立最基层的信用。”

“正是如此。”席瑾年眼中闪烁着欣慰,“你既有此见识,我便放心了。我此去南洋,短则一月,长则两月。这期间,对你和银行,我有几点具体的想法,你可愿听听?”

“你快说!”叶长风立刻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