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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梅下初语

昨日精神紧绷的谈判,加之与何海颐那令人不适的短暂遭遇,让席瑾年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疲乏。

席瑾年直接告假一日,在叶公馆的西厢客房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透过窗纱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闭着眼,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日的种种细节,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窒闷。

午膳时,他勉强起身下楼。餐厅里只有叶长风在,正看着一份报纸。

“听说你告假了?”叶长风放下报纸,关切地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何家谈得不顺?”

“不,恰恰相反,谈得太顺了。”席瑾年坐下,接过佣人盛好的汤,“何宁辉几乎没在核心条款上过多为难,只在佣金上稍作纠缠便达成了共识。顺利得让人心里没底。”

叶长风了然:“老狐狸放长线呢。他看中的,恐怕不止这一笔买卖的佣金。你当心些。”

“我知道。”席瑾年点头,慢慢喝着汤。热汤下肚,稍稍驱散了些寒意,但那股萦绕不去的疲倦感仍在。

他需要透口气。

用罢午膳,他回到房间,换了一身衣服。没有穿平日一丝不苟的西装,而是选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英式羊毛开衫,内搭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下身是同色系的法兰绒长裤。打扮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学院式的闲适与松弛。外面罩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戴领带。

他走出叶公馆,司机已经备好车等在门外。

“先生,回银行吗?”

忽然想起,当年在岭南大学就读时的那株老梅,以及梅树下的片刻安宁。

他坐上车,挥了挥手,“去岭南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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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大学的午后,颇有几分生机。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往来于各栋教学楼之间,偶尔有笑语声传来。席瑾年穿过熟悉的林荫道,绕过“慎思楼”,再次来到那片栽着老梅的僻静庭院。

阳光比昨夜明亮些,但依旧淡薄。那株老梅虬枝盘曲,黝黑的枝干上已然绽开了零星几朵浅粉色的花苞,在萧索的冬景中显得格外清艳倔强。

树下,空无一人。

席瑾年他停下脚步,站在拱门阴影下,望着那株梅树,像是在让大脑充分吸氧一般,默不作声地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这时,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极轻的脚步声,从庭院另一侧的月洞门传来。

他抬眼望去。

叶兰君正从那边走来。她今日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厚呢子长外套,长度及踝,款式简洁,腰间松松系着同色的腰带,衬得身姿纤长柔软。领口露出一截月白色的旗袍立领,颈间空无一物。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个低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手里拿着一卷用细绳系着的线装书,像是刚从图书馆或某个僻静的阅览室出来。

她也看到了他,脚步微微一顿。隔着疏朗的梅枝,两人目光相接。

席瑾年倒是没有让自己停留在静默的凝视里,他走出拱门的阴影,迎着微冷的空气,朝她走了过去。

叶兰君看着他走近,没有惊讶,也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他走到面前。

“叶小姐。”席瑾年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又见面了。”

“席公子。”叶兰君回以同样的礼节性称呼,声音清浅,“你也来……散步?”

“算是吧。出来透透气。”席瑾年微微一笑,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刚借了书?”

叶兰君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嗯,从图书馆借的几本旧杂志合订本,想查些资料。”

“新闻学院的功课?”席瑾年顺势问道,试图让对话更自然些。

“算是。”叶兰君的回答依旧简洁,但她抬眼看了他一下,补充了一句,“祖父布置的功课。”

提到叶正瑜,席瑾年心中一动,这是一个可以深入的话题:“叶教授学识渊博,听他谈论学问,总是受益匪浅。不知近日在探讨什么高深议题?”

叶兰君微微侧头,沉默了片刻,看向身旁的梅树,目光落在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上,声音平稳而清晰:“在谈……事实如何被呈现,以及呈现者自身的立场与局限。祖父说,新闻像棱镜,事件的光穿过它,会被折射、分解,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席瑾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在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看到了与年龄不符的、洞察世事的清明,与一丝难以捕捉的寂寥。

“棱镜之喻,极为精妙。”席瑾年由衷赞道,也看向那株梅树,“同样一株梅,画家见其风骨,诗人感其孤寒,园艺家察其品种,樵夫或许只计其材用。人所见,皆是自己认知与立场筛选后的事实。”

叶兰君转回目光,看向他:“那么,席公子眼中所见,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有些出乎席瑾年的意料。他微微一怔,随即坦诚道:“此刻所见……是一株在寒冬中努力绽放,清冷倔强,却也……孤独无依的梅。”他说完,意识到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恐有唐突,便又温和地补充道,“这只是我一时浅见。”

叶兰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梅枝,轻声说:“昨夜,它还没有花苞。”

“一夜寒风,催开了。”席瑾年道,“有时,看似严酷的环境,反而能逼迫出生命里最坚韧的东西。”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带了太多个人情绪的投射,便转而问道,“叶小姐喜欢梅花?”

“谈不上喜欢。”叶兰君的回答依旧是她那种特有的、剥离了情感倾向的客观,“只是觉得,它开在不该开的季节,有些,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这个词让席瑾年心中一震。他看着她烟灰色的身影,透白的面容,沉静得与周遭一切欢声笑语都格格不入的气质。

忽然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她,或许也有些贴切。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片刻。不带尴尬地,静静地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花苞,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钟声。

一阵稍大的冷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吹动了梅枝。几点细微的、冰凉的东西,忽然落在席瑾年的脸颊和颈间。

他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空竟飘起了极细密的冬雨。阳光不知何时已被铅灰色的云层彻底吞噬。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