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他低声道。
叶兰君也仰头看了看天，细小的水珠沾湿了她的睫毛和额发。她抬手，轻轻拂去书卷上刚刚落上的几星湿痕。
庭院里弥漫开泥土被雨水唤醒的微腥气息，混合着梅树若有若无的冷香，以及冬日空气本身清冽的寒意。雨丝斜斜地穿过光秃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溅起几乎无声的微漪。
“这雨不大，但沾衣欲湿。”席瑾年看着她肩上和发间迅速凝结的细小水珠，那烟灰色的呢子外套颜色深了一片。他几乎未加思索，脱口而出，“叶小姐，若不介意，我送你回公馆吧？我的车就停在校门外不远。”
叶兰君拂拭书卷的动作停住了。她看向他，眼神凝滞，看不出思绪。但，雨确实在变密，冰凉的湿意透过外套慢慢浸润。
她点了点头，顺从道：“有劳。”
席瑾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离开梅树庭院，朝着校门方向走去。雨丝细密，落在脸上颈间，带来持续冰凉的触感。席瑾年不着痕迹地稍微加快了脚步，走在她外侧略前一点的位置，试图为她挡去些许斜飘的雨丝。
走到校门外，车停在下车处，司机连忙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席瑾年让叶兰君先上车，自己随后坐了进去，关上车门。车内顿时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和寒意，变得温暖而安静。只有两人身上带来的微冷的潮湿气息，和那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香，混合着车厢本身的皮革味道。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向沙面岛。
席瑾年稍稍放松了坐姿，这才有闲暇仔细看一眼身旁的叶兰君。她靠坐在另一边，侧脸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车窗外的天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左侧的肩膀和手臂外侧。烟灰色的呢子面料上，湿痕比刚才在庭院里看起来更加明显，颜色深深浅浅，肩头甚至有一小片颜色格外深暗，显然是被雨水浸透了。几颗细小的水珠，正沿着她乌木簪绾起的发髻边缘，缓缓滑下，没入衣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白手帕。
“叶小姐，你的肩膀……”他出声提醒，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似乎湿得有些厉害。若不介意，用这个擦一擦吧，小心着凉。”
说着，他将手帕递了过去。
叶兰君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方洁白的手帕上，又抬眼看了看他。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伸手，接过了手帕。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他的手指。她的指尖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很轻。
她拿起手帕，却没有立刻去擦拭肩头，而是先小心地、仔细地拂去书卷封面上可能沾到的所有湿气，然后将书卷放在身侧的座位上。这才拿起手帕，侧过头，去擦拭颈边和发际的水珠。动作有些不便，因为湿透的部位在肩膀和手臂外侧，她需要用另一只手别扭地伸过去。
席瑾年看着她略显笨拙的动作，那截从旗袍立领中露出的白皙纤细的颈项微微弯着，几缕湿发黏在颊边，挂着欲滴的水珠。
那种近乎脆弱的真实感，让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帮忙，但理智及时拉住了他。这样的举动太过逾矩。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她用那方白手帕，一点点吸去发梢和肩头的水渍。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雨声。
叶兰君擦拭的动作缓慢而认真。手帕很快便洇湿了一小块。她停下来，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自己依旧有些潮湿的肩头。
“还是……有些湿。”她自言自语着。
席瑾年这才注意到，她外套的质地虽厚，但呢料一旦浸湿，确实不易迅速擦干。他想了想，提议道：“若不嫌弃，可以先披着我的大衣？虽然也沾了雨，但内里是干的。”说着，他作势要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
“不必了。”叶兰君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她将用过的、微湿的手帕仔细折好，放在一旁，然后重新拿起书卷，抱在怀里，似乎这样能汲取一些暖意。“很快就到了，多谢席先生。”
席瑾年伸向大衣扣子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自然放下。
“是我考虑不周。”他温和道，不再尝试。
“没有的事，席先生莫自责。”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车子驶上跨江大桥，江流宽阔灰暗的水面在雨幕中显得苍茫。对岸，沙面岛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很快，车子停在了叶公馆门前。
席瑾年先下车，撑开司机递来的黑伞，然后才绕到另一侧，为叶兰君拉开车门，将伞大部分倾覆在她头顶。
叶兰君抱着书下车，站在伞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雨丝在伞沿外织成细密的帘幕，他的脸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轮廓分明，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柔而专注。
“多谢席先生相送。”她再次道谢，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举手之劳。”席瑾年微笑道，“快进去吧，别又淋湿了。”
叶兰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上公馆门前的台阶。席瑾年撑着伞，站在原地，直到看着她被迎出来的佣人接进去，门廊的灯光映亮她烟灰色的背影一闪而逝，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到车上，收起伞。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冷香，和她身上自带的、微潮的气息。他拿起那方被她折好放在座位上的白手帕，入手微湿，带着凉意。
他将手帕握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潮湿柔软的布料，目光望向窗外雨雾迷蒙的街道，心中一片沉静的惘然。
那株不合时宜的梅，那场不期而至的冬雨，那次短暂的交谈，那方传递又收回的微湿手帕……这一切，像一组无声的、清冷的画面，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投下了一道淡而持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