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仲勋一路追着刺客到了御花园,那刺客本是插翅难飞,偏偏身后纷踏而至的脚步声令他分神,竟是又让那刺客找准时机逃走了,萧仲勋不想断了线索,但又担忧陆子朝那边,遂对那些追来的侍卫道:“刺客逃不远的,快追,翻遍整个皇城都务必找到那刺客的踪影,否则便治你们玩忽职守之罪。”
虽不知面前之人是何身份,但众侍卫下意识便答了一声“是”,分成几队散去,萧仲勋唯恐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忙折返回寝宫,刚一入泰和殿,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时,萧仲勋有些慌神,但看到陆子朝安然坐在桌前,他便放下心来。
陆子朝见萧仲勋平安无事地归来才松了口气,刚要放下手中的茶杯便中途被人劫走,萧仲勋毫不避讳地就着杯沿清浅的水渍将冷茶一饮而尽,陆子朝没咂摸出什么不对劲来,只是觉得自己和皇帝共用一杯有些不合礼法,但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张了张口,又无奈地闭了嘴。
萧仲勋觉得有时陆子朝的有些表情很有趣,便饶有兴趣的等他开口,陆子朝也不知酝酿了多久,还是忍不住说道:“陛下方才真不应该就这般追出去……”
“陆卿也不该让侍卫全随着朕追出来……”
“倘若刺客有诈……”
“若是他有同伙伺机而入……”
一句话被接连打断两次的陆子朝难得对萧仲勋冷了脸,那人还开玩笑一般学着自己的语气说话,他便更加严肃道:“陛下,臣没有同你说笑……”
萧仲勋亦正色道:“朕也没有,朕是真的担心子朝你的安危!”
陆子朝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只好道:“那臣还真是受宠若惊,只是陛下下一次莫要再如此了,您贵为一国之君,理应先保重龙体,倘若您有什么闪失,那苦的便是您的泱泱子民。”
“朕这样的暴君,死了岂不是对百姓而言岂不是好事一件?”萧仲勋自嘲道,陆子朝却摇了摇头,另有看法:“现下朝廷局势纷乱复杂,或许有些事是陛下不得不为,可能您的某些做法违抗天意、人意,但纵观天下棋局,臣却想不到比陛下更加优秀的棋士了。”
“陆卿真这么想朕?”
“要评价一个人很难,尤其那人还是一国的君主,臣已经尽可能的客观来说了,或许百年之后史官和天下人对陛下的评价与臣相悖而驰,但臣也不会后悔今日所言。”
萧仲勋久久凝视着陆子朝的眼睛,他想在其中看到任何一丝谎意都足够让自己死心,可那双眼坦坦荡荡,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却灿若星辰,他抬手捂住了那双眼,带着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只要你信我,只有你信我。
他却未能说出这句话,只是轻声说道:“今晚已经很累了,歇息吧。”
陆子朝踉跄着被萧仲勋带到床榻前,又被推搡到榻上的里侧,他能察觉到皇帝自自己说了那番话后便有些异常,但并非是愤怒的情绪,身后的人同自己贴得极紧,却不像往常那样用双臂箍住自己,他想要翻过身去,却被其按住,萧仲勋的声音有些发闷,不知是将头埋在了哪里说话。
“就这样,睡吧。”
困意来袭,陆子朝逐渐沉沉闭上了眼,萧仲勋将自己的脸埋入那捧如云墨发的深处,深切汲取着陆子朝的每一寸气息,如雪后初晴暖阳映照的一树寒梅,清雅却不冷冽,反而令人无比安心。
第二日一清早便有了刺客的消息,彼时隔着一层屏风,陆子朝松竹般挺拔的身姿映在山水图上,恍若像是欲从画中走出的谪仙,进殿禀报的侍卫偷偷抬眼,却在半空与萧仲勋对上,又连忙低了下去。
“皇上,臣等查探到那刺客昨夜入了流风宫后便不见了踪影,这件事是否同……有关?”
侍卫说的含糊,也是碍于这流风宫的主人最近颇为得宠,他等待片刻,屏风后的皇帝却并未开口,反而是那个之前从未在宫中见过的贴身侍卫先出言道:“此事定有蹊跷,你们确定消息无误?”
“手下愿以性命担保,故而想向皇上请求,准许臣等将流风宫彻底搜查一番。”
萧仲勋摆摆手道:“不必了,此事……”
那侍卫厉声打断道:“放肆,我在同皇上讲话,岂有你插嘴的份!皇上,关于此事,您觉得该如何定夺?”
陆子朝想这该是萧仲勋第一次被人以下犯上,虽然是这侍卫并不知晓面前之人的真实身份,若是知道了,怕是连胆都要吓破。
在萧仲勋发怒之前,陆子朝开口道:“朕也觉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千藩会将近,务必加强部署,不准再有此类事件发生,你先下去吧。”
那侍卫欲言又止,对上萧仲勋的眼神后便闭上了嘴,心有不甘地退下了,听着脚步声渐远,陆子朝才从屏风后出来,见萧仲勋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却是有些想笑。
萧仲勋望过来,表情稍缓和了些,语气却仍是不善:“子朝,你在笑朕?”
陆子朝摸了摸自己唇角,道:“回陛下,臣没有笑你,只是臣天生一副笑颜罢了。”
“贫嘴贫舌!”萧仲勋敲了一下陆子朝的脑袋,自顾自坐下来端起茶杯饮了几口,又差点将茶杯生生捏碎,陆子朝忙从他手中将那白玉盏夺过来,宝贝似的不许他再碰,萧仲勋砸无可砸,只好拍了一下桌子泄愤,“若是……若是朕没有中那奇毒,今日定要他人头不保,子朝,你方才不下令叫人砍了那奴才的脑袋?”
陆子朝只笑了笑道:“陛下,所谓不知者不罪,他若是知道面前的人是你,又怎会胆大包天到以下犯上呢?”
“话虽如此,可朕……朕……”萧仲勋深吸了一口气,仍是觉得自己平息不了,遂一口咬住陆子朝近在眼前正在把玩着白玉盏的手,含糊不清地道:“我仍是觉得气,好气!”
陆子朝收手也不是,任其这么咬着也不是,皇帝何时这么幼稚了?他遂摆了下手臂,叫衣袍宽大的袖摆遮住手腕,眼不见为净。
萧仲勋视线被阻倒也不恼,只觉盈袖的冷香沁人心脾,口中的触感略硬,那人清晰凸出的骨节硌着他的舌尖有些钝痛,他动了动舌头,便感到那人痒得一躲,他遂探了头去追,最后索性收紧牙关将那劲瘦的半个腕子叼进口中,用略微粗糙的舌面轻刮重碾手腕内侧绸缎般滑腻的皮肉。
陆子朝感到有些痒,那痒似乎痒到了心里去,他挠不到,于是便痒得抓心挠肝,明明不是折磨,却比折磨更甚,当腕子上的青筋被那人轻轻咬住时,他连白玉盏都抓不住了,任那上好的和田白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低头去看,却对上萧仲勋露出的一双眼,那双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却让他感觉到了危险,仿佛自己是即将被猛兽吞吃下肚的猎物一般。
陆子朝心里一慌,便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萧仲勋的眼睛,萧仲勋没有松口,叼着他的腕骨轻笑道:“子朝为何不敢看我?”
“陛下,别……”陆子朝说不下去了,遂干脆任萧仲勋这么咬着,想来这人又不会真的咬掉自己一块肉。
萧仲勋不再逗他,生怕将人吓到,遂松了口道:“只是小小的惩罚而已,现在朕气消了,就放过陆卿吧。”
陆子朝担心萧仲勋再起什么坏心思,连忙收了手背在身后,萧仲勋笑了一声拉他坐下,道:“关于此事,子朝你怎么看?”
陆子朝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便答道:“这几日臣都在陛下身边寸步不离,绝无派遣刺客的可能,然而那刺客却消失在流风宫,莫非是有人想要陷害臣?”
萧仲勋点了点头,手指轻点着桌面思索道:“第一次刺客出现时,便是在流风宫,如今第二次刺杀不成,又消失在了流风宫,如此看来,流风宫或许会是找出幕后主使的关键。”
陆子朝回想起第一次出现刺客的那晚,问道:“陛下,臣斗胆一问,那晚陛下明明翻了苏美人的牌子,为何会到流风宫来?”
萧仲勋神色一僵,抬手扶额似乎想要掩饰什么,语气亦有些不自然:“那一夜,朕饮了酒有些醉了,移驾梅雪宫的途中不知为何突然改了道,于是便来到了流风宫。”
陆子朝心道果然是有人故意而为,目的单纯只是为了陷害自己?或许又关系到整个陆家,用心如此歹毒,莫非是父亲在官场上的仇人,同时也是对皇帝心存反心之人。这样的人,之前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但也未尝不能查到,若没有这人,那一晚他假死逃出宫的计划就可以完成了,又何至于被困在宫中,与虎为谋?
陆子朝轻叹一声,萧仲勋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紧紧扣住他的手腕,锁紧眉头道:“说起那一晚,朕倒是也有话想要问你,当时你差点喝下去的,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