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才不过一晚,陆子朝没想到才不过一晚的时间,流风宫之主宠冠后宫的佳话便已传遍了全京城,陆府登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陆父笑得合不拢嘴,只是疑惑为何有两日不见自家爱子。而此时,陆子朝正身着一袭粉纱华服,云鬓簪花步摇轻晃,面上的假笑一直尚未褪去,待放松时那笑纹里便卡满了胭脂水粉。
“哎呦,姐姐真是好福气,听说陛下还是第一次在嫔妃宫里留宿呢,也不知是陛下被姐姐的美貌迷了眼,还是姐姐有什么方法……”眼前的女子娇笑两声,紧了紧握着陆子朝手的力道,将一双水润的粉唇凑近了几分贴在他耳边道:“还望姐姐不吝赐教呢。”
陆子朝几时与女子这般亲密接触过,早已从头到脚红了个遍,但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招人怀疑,只好想办法尽快送客。
“妹妹,姐姐以薄柳之姿能入陛下的眼已是三生有幸,至于方法,我自认愚笨,可能指点不了妹妹什么,不过在陛下面前,我会帮妹妹多说几句好话……唉,昨夜颇为疲惫,我已有些乏了,妹妹若无他事,就请回吧。”
陆子朝自觉自己的这番话说的妥帖而不失礼数,可那女子越听面色便越差,最后竟一把甩开他的手拂袖而去,陆子朝颇为疑惑,正要询问伺候自己的青鹃时,便听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陆子朝忙唤了青鹃出去候着,关上门后,萧仲勋正缓缓拂扇而来,满脸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你说那些话,是想气死那赵才人吗?”
“什么?”
萧仲勋摇摇头,合扇便是一句蠢材,又接着道:“你说自己以薄柳之姿入了朕的眼,那意思就是说那赵才人不堪入目,又说自己指点不了她什么,即是不想同她深交,最后那句昨夜颇为疲惫,又有炫耀你深得朕恩宠的意思,你说,你难道不是想气死她?”
陆子朝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想出的应酬话竟然在他人耳中听来又有另一番意思,既然赵才人已经误会,再去解释也是无动于衷,倘若再让皇帝误会……他忙道:“陛下,臣……臣并没有这种想法,臣不敢……”
“不敢?”萧仲勋玩味地笑了笑,很快便敛了笑意,眸中暗流涌动,“朕看你刚才与那赵才人甚是亲密,可没有不敢的意思,那赵才人有京城第一美人的美名,方才你同她贴的那般近,不知陆卿可心动了?”
陆子朝当是皇帝误会了自己觊觎他的女人,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臣真的不敢,方才不挣脱赵才人,是怕她发现什么端倪,臣万万不敢有僭越之心啊!”
萧仲勋也并未真的在意,见他如此反而只是觉得有趣罢了,“行了,知道你开不起玩笑了,朕以后不打趣你了,只是你今后留在宫里的日子还长,务必同那些妃嫔保持距离,若是叫朕误会了什么,朕便让你再做不成男人!”
一个男人再也做不成男人的方法是什么?饶是陆子朝再胸无城府也听出了皇帝的言下之意,他立刻捂住自己□□,冷汗直流,而萧仲勋则是伸手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凑到自己鼻尖嗅了嗅。
“香得刺鼻,这劣质水粉的味道朕不喜欢,改日朕送你异域进贡的奇珍异品。”
陆子朝抬手抹了一把脸,并不在意脸上的妆花得糊了满袖,“陛下还是将这些好东西留给后宫的娘娘们吧,没必要赐给臣,多浪费。”
萧仲勋又是笑了,笑得有些瘆人,“朕给你什么,你收下便是,你不想要便送给你妹妹陆如瑶,朕才不管你如何处理。”
“是,是,陛下。”陆子朝只好应下,见萧仲勋又转身走了,他站起身来在椅上坐了许久才想明白皇帝的用意,莫非陛下真的心悦如瑶,如此说来,陛下不惩戒自己代妹入宫犯了欺君之罪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想借助自己来讨她欢心,可如瑶已有了心上人,又怎会移情爱上他人?
陆子朝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躺在贵妃椅上看了会儿书,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沉沉睡去。睡梦中,他感觉到盖在自己脸上的书卷被人拿开,随后一个温凉而柔软的触感便落在他脸侧,他当是有蚊子落在了脸上,抬手挠了挠,翻了一下身后再度睡去。
这样不平静的日子转眼过去了三天,第三天夜里,陆子朝被突然惊醒,床榻里侧的人此刻浑身滚烫无比,口中不断漏出痛苦的低吟,却紧闭着双眼,仿佛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样子。
陆子朝不知道萧仲勋怎么了,他却无比恐慌,仿佛感觉到这人真的撑不过今晚了,他踉跄着下床要去寻太医来,却被人从身后拖住。
按理说六七岁大的稚童能有多大的力气,哪怕他的身体里是二十二岁成人的灵魂,可陆子朝就是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就只能温声哄劝道:“陛下,你清醒一点,真的不能在拖下去了,您放开我,臣去找太医来,您不能死,您死了,天下就大乱了!”
“别去,别去!”萧仲勋也不知听没听陆子朝的话,他没有松开陆子朝,而是带着浓重的哭腔道:“朕的母妃,我的娘亲就是在我重病出去寻医的途中被人杀害的,她死的时候我就在她怀里,那一日的天好冷雪好大,娘亲的血好红好烫……我不许,不许你再死!”
稚童的声音字字泣血,陆子朝不忍再听,心中却升起疑惑:奇怪,陛下的亲生母亲不是为当朝太后,为何他会说自己的母妃被人杀害了?
是因为毒发而导致他记忆错乱,还是此事另有隐情?
陆子朝感觉到腰后某处一片濡湿冰凉,向后一探,那人体温灼手的脸上满是水痕,应该是眼泪。
他不禁感叹自己几时能见到如此脆弱的帝王,自己在其意识不清时又无意窥探了皇家秘辛,也不知待这人恢复后,会不会杀他灭口?
陆子朝安慰自己皇帝应该不会落井下石,所谓君口玉言一诺千金,可又一想到眼前之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他心里顿时便没了底。
罢了,大不了走步一看一步,既来之则安之吧。
不知过了多久,尚是孩童模样的萧仲勋昏睡了过去,即使在昏睡中,他搂着自己腰的厉害依然如铁一般牢固,陆子朝废了好大力气才挣脱出来,又谨防着不要将人吵醒,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他也只是抬袖擦了擦快要流进眼中的汗水,紧接着便出去打了盆凉水进来,将手巾浸湿敷在萧仲勋烫得惊人的额头上。
前半夜萧仲勋的高烧没有丝毫要退的意思,陆子朝反复探了几次都觉得烫手,不由得暗想这人万一烧坏了脑子怎么办,直到后半夜情况才逐渐好起来,待萧仲勋额上脸颊的温度变得和自己一样温凉之时,陆子朝心上悬起的大石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盯着床榻上孩童肉嘟嘟的脸,禁不住上手掐了一把,此时他已经困到几乎睁不开眼睛,嘟囔了一句“不管怎样,我对你都有救命之恩,他日你恢复之后可不能砍了我”后便脑袋一沉昏睡了过去,睡梦中依旧是纠缠了自己好多天的梦魇,他又是梦到陆如瑶入了宫后死无全尸面无全非,又是梦到自己代妹入宫的秘密被人发现最后被满门抄斩,梦着梦着,眼前竟什么画面也没有了,只有一片血红色。
这片血色在他醒来后都尚未消退,陆子朝一惊,正要挣扎时却被一双手死死按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床榻之上,而自己的头上竟盖着一块红绸,此时有光照进来,透过薄薄的红绸,他隐约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在床榻边。
男人开口,是萧仲勋的声音:“影卫,朕让你们查的事,怎么样了?”
影卫应了一声,见到床榻之上另有人在似乎有些犹豫,萧仲勋摆摆手道了声无妨后,影卫才开口道:“回陛下,臣查出,那日的刺客是锦王的人。”
“锦王?”萧仲勋喃喃几句,道:“竟是朕那个废物三哥,朕没想到他还真是深藏不露啊,他装傻充愣才躲过了十龙夺嫡那场血战,朕念他母妃于朕有恩才放过了他,没想到他竟安的这般心思……有趣,影卫,先莫要打草惊蛇,继续盯着锦王的动向,去吧。”
“是。”影卫应道,随后离去的无声无息,陆子朝躺在床榻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直到肩上的力道一松,身上却是一重,那人沉沉压下来,附在他耳边道:“好了,影卫走了,这红绸你还不掀开,等着朕来动手吗?”
陆子朝顿时臊得慌,只是他刚一抬手,腕子便被人抓住,那人果真亲手掀了他面上的红绸,一双眼盯着他许久,宽厚的手掌覆在他脸上摩挲了片刻,才道:“你果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啊,才不过一夜这胡茬便扎得朕手疼,还好朕在影卫出来时找了块红绸盖在你脸上,否则岂不是暴露了?”
陆子朝有些摸不准萧仲勋心中所想,只能试探着开口:“陛下,臣若是暴露了,陛下不正好能借机除了臣吗?”
萧仲勋眼角眉梢的笑意突然消失殆尽,他将身子继续俯低,压得陆子朝几乎喘不过气,看着他面上浮起因缺氧而显得不正常的绯红后才心情大好地说道:“你说的没错,不过朕的毒还未解,所以留着你还有用,这个答案,不知陆卿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