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恁晚了,您怎么起来了?”
夏知雨循声抬头,堂屋门口站着位老人,披着件薄外套。
“哎哟,这个妹崽是啷个咯?恁晚了,还没回去。”
安陶扫了眼身后的安芳,回他婆:“芳芳嘛,把别个泼一身水。”
安芳还想辩解些什么,但看到身旁的夏知雨打了个喷嚏,连忙住了嘴。
“姐姐,东西放下面,你先去我房间换件衣服吧。”
夏知雨已经累得不想折腾:“我简单吹一下就走,不麻烦你们。哦,你们知道这个地方吗?”
她掏出手机,展示给安芳看。
“先上去,先上去吹一哈,我去给幺妹儿煮碗热络的吃吃。”
婆婆摆手叫她们先上去,安芳扫了眼屏幕地址,连连点头说晓得地方,等会儿肯定把她送到位。
折腾了整整一晚,淋雨、迷路、奔波的疲惫堆到顶峰,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乖乖跟着安芳上了楼。
楼上四个房间,安芳推开刚刚泼水、靠近马路的那间。
“快进来,我给你拿吹风。”
她进来刚坐下,还来不及仔细打量,门口传来敲门声。
“哥,进来嘛,没得事。”
夏知雨盯着房门,几秒钟后,安陶手里拎着取暖器,轻步走了进来。
“烤一下吧,我看你鞋子也有点湿。”
他进门就低头找插座,始终垂着眼,避开了她湿漉漉的视线,分寸感恰到好处。
整理好一切,将取暖器挪到夏知雨脚边,他又低着头,退了出去。
夏知雨原本想说句谢谢,但见他没有抬头的打算,也就将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安芳找来电吹风,打算帮夏知雨吹吹头发和衣服。
“不…用,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安芳见她拘谨的很,直接抬手将人按下:“坐好,坐好…这衣服薄,我两下就吹干了。”
夏知雨一时不知所措,只好乖乖坐着。
“姐姐从哪里过来?”
安芳将语言自动切换为普通话。
“香港。”
安芳拿吹风的手一偏,侧过头看着夏知雨:“哇哦,你是从遥远的香港来的呀。”
“你们那儿是不是天天能偶遇周润发、梁朝伟?”
回内地以来,夏知雨已经是第N次听到这个问题了,她真想把写这篇不实报道的狗仔揪出来好好揍一顿。
“呃?也不是。”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偶尔会吧。”
“太棒了吧,要是能偶遇邓紫棋就好了,我好喜欢她。”
安芳说到偶像眉飞色舞,夏知雨也在她一声声惊呼中,干了水汽。
“好了,薄衣服就是干得快,你这头发也干得快。”
说着又上手,轻轻地揉了揉夏知雨齐肩的短发,夏知雨来不及躲闪,蹙着眉头,任她抚弄。
“走吧,下去看婆婆煮了什么,吃点儿,去去寒气,别感冒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下楼,安芳在前面伸出手:“楼梯有点黑,明天叫我哥哥换个亮点的。”
夏知雨看着那只在光线昏暗里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
安芳见她半天不回应,以为她不好意思,又自顾自地去拉住夏知雨的手。
女孩儿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夏知雨只觉得身体微微一颤。
“哎哟,泼你一身水就够对不起了,要再让你摔一跤,那我哥得捶死我。”
两人就这样手拉手到了堂屋,婆婆和安陶早就坐在桌上了。
“妹崽过来吃碗汤圆,暖和一下,吃完了喊安陶送你去老陈屋。”
夏知雨突然想起,住处房东姓陈。
“嗯,好的,谢谢。”
她点点头,坐了下来,但看到黑黢黢的一碗,皱起了眉头。
“哎呀,这个是红糖水,看起不好看,加了醪糟和汤圆。”
安芳也连忙说:“对对,看起不好看,吃起好吃哟。”
夏知雨从傍晚开始进村找路,拖着行李箱,兜兜转转几大圈,又被飞来一盆冷水淋上,现在确实很需要补充一下体力。
她抬眼看向安陶,刚好撞上他的目光。四目短暂相触,他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转瞬便敛了回去。
他朝她轻轻点头:“吃点吧,吃完我送你过去。”夏知雨这才拿起勺子吃起来。
“婆,我没得啊?”安芳绕过桌子,去挽住婆婆的手臂撒娇。
婆婆点了一下她额头:“你还要吃?一天净是惹祸,跟人家道歉没得嘛?”
“哎呀,我都说了好几遍对不起了,而且真的怪不着我呀。”
“我自己去舀,肯定煮了我的。”
安芳看着夏知雨吃得香,自己也去厨房舀了一碗。
温热的红糖水裹挟着醪糟的清甜,软糯的汤圆入口绵密,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湿冷和奔波的疲惫,也稍稍化开了夏知雨心底的陌生与疏离。
一碗暖和的汤圆下肚,夏知雨脸色都红润起来,跟刚才的说话有气无力相比,精神也好了许多。
“走吧,我送你过去。”
安芳连忙喝光碗底最后一点汤:“哥,等等我,我要去。”
收拾碗筷的婆婆听到,笑骂一句:“撵路狗。”
安陶把箱子递给她:”你拿这个,我背包。”
安芳嘟囔道:“那这个姐姐打空手啊?”
“你要去就帮忙拿东西,要么就别去。”
夏知雨一脸茫然地看着兄妹二人斗嘴,这是她经常在电视里看到的画面。
“好嘛,走嘛,走嘛。”
安陶在最前,夏知雨和安芳紧跟在后面。
“对了姐,我叫安芳,这是我哥安陶。你叫什么名字?”
或许是刚才的一碗汤圆,让夏知雨回了血,她现在对这个小姑娘的提问,没有那么抗拒了。
“哦,我叫夏知雨,我妈妈是重庆人,但我五岁后就和她去了香港。”她顿了半秒,补充道:“我上个月才回来的。”
安陶拖着行李箱在前面走,没有搭话,宽阔的背影遮住了夏知雨一半的光线。
他步伐放得比平日平缓,默默控着速度,适配身后陌生人的脚步。
夜色昏沉,夜风吹在夏知雨湿衣服上寒意阵阵,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乡间小路凹凸不平,她看不清脚下的路,踩到碎石踉踉跄跄不稳。
偶然抬头却看着前方挺拔沉稳的背影,莫名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跟着他,好像就不用怕迷路、不用怕狼狈。
安芳听完点点头:“那我叫你知雨姐了,你应该比我哥小吧,那你也叫他哥吧。”
夏知雨被安芳这个安排吓一激灵,心里嘀咕着:这也太自来熟了吧,自己瞬间就多个妹妹,还多个哥哥?
“呃,好…好吧。”
但她现在在人家地盘上,不得不低头,先认下吧。
毕竟死犟的亏,她今天已经吃够了。
“香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啊?”
“跟重庆差不多,有山有海。”
“那你们那边也用人民币吗?”
“我们用港币多些。”
就在安芳一句句提问中,前面拖着行李箱的安陶,在一栋三层小楼房前停了下来。
“月老屋到了。”安芳抬头看着眼前的楼,开口说道。
夏知雨一脸疑惑,也看着眼前的楼:“什么意思?为什么叫月老屋?”
安陶身形微顿,轻咳一声快速打断话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敷衍:“没什么,村里人瞎取的外号,当不得真。就送你到这儿了。”
夏知雨暗自记下这个奇怪的名字,眼底藏了一丝疑惑,却也识趣没有多问。
关于月老屋,安芳见他哥避讳不谈,自己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知雨姐你进去吧,之前这边都有人住,里面应该不用收拾。”
赵勇敢早前就奉命把这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具厨具全部换新,生怕这位挑剔的新租客挑出半点毛病,希望能少说他两句:便宜没好货。
安陶将背包递给夏知雨:“有什么需要的,明天可以过来找我们拿,村口也有小卖部。”
夏知雨接过包,点点头,道了句谢谢。
然后目送两兄妹离开。
“哥,你背我回去嘛。”
“你多大了还要背,叫你不要来非要来。”
“哥哥,我最爱的安陶哥哥,你就背我回去吧!”
“求求你啦。”
在一声声撒娇耍赖中,前面的人,真的就放慢了脚步。
晚风带着乡村的微凉拂过肩头,望着两人打闹远去的背影,夏知雨心底漫出一阵浅浅的羡慕——被人这样护着、惦记着,该是怎样的踏实。
站在小楼前,她看着两人背影渐渐模糊,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才掏出钥匙,推门进屋。
上楼后,屋里没有久置的空房霉味,反而飘着淡淡的木头香,驱散了整日的疲惫与寒凉。
晚风浅浅,暖意犹存。这座陌生的乡间小楼,成了她归渝之后,第一个接住她所有狼狈、让她心安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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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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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糖醪糟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