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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落汤鸡也是鸡

离火锅店冲突过去两周,赵勇敢遵照夏知雨的要求,在光明村帮她租下一间屋子,对外只说是下乡写生度假。

房子是一位西南大学退休老教授的,她先生是光明村的人,也是一生烧窑制器的能手,和安陶的爷爷是挚友,两家也算是世交。

她先生过世后,自己便随着儿子、孙女搬去了美国居住,房子原本出租给一对外来情侣居住,年前两人回老家结婚生子,就把这里空出来了。

之前租住在这里的几对情侣也都修成了正果,所以村里的人都打趣——月老住在这儿。

赵勇敢找房子可没调查这些坊间闲谈,他只是按照夏知雨提出的:安陶家附近、采光好、房子不算太陈旧、家具齐全这些要求来的。

夏知雨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余光瞥见角落的画板,轻声自语道:“回来那么久,手都生了,窑厂瓶瓶罐罐多,适合练练素描。”

“带上画板正好,咱们得有个合理由头留在村里,不然容易引人疑心。”

她认真地点点头,为自己的思虑周全,感到十分满意。

收拾妥当,她拍拍手上的灰,看着这一个红色旅行箱、一个黑色写生背包,她在心里快速复盘一遍,确认没有落下必需品。

这时恰好赵勇敢的电话进来了:“夏总,要不要我上去帮你搬行李?”

夏知雨已经挎好画包,单手拎起行李箱拉杆:“不用,我这就下楼,你在车库等我。”

车库内,赵勇敢第一次见她这般随性穿搭:白色长袖衬衫外松垮搭着针织毛衣,下身配牛仔裤,脚踩一双帆布平底鞋。

还真别说,十足美院学生下乡采风的模样。

赵勇敢把行李搬上后备箱时,夏知雨已经坐上后排座。

“等下把我放在村口路口就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进去。”

“可是夏总,村里巷道绕得很,这天眼看就要黑了,里面路灯又昏暗,你一个人不安全。”

赵勇敢是真担忧,前面两次进村,他都差点迷路。

夏知雨望向窗外,面无表情:“只要有信号的地方,就走不丢。”

赵勇敢无奈说道:“你可别忘了这是重庆,网上吐槽本地导航的段子多得很。”

夏知雨收回目光,来了兴趣:“都怎么说的?”

赵勇敢捏着嗓子模仿导航机械播报:“百度地图提示:前方进入重庆,建议切换高德地图;高德地图直接弹窗:前方抵达重庆,导航终止。”

或许是今天夏知雨穿着休闲的原因,他也放下了平日的职场包袱,卸下上下级间的紧绷感,两人像熟识老友般闲聊起来。

夏知雨看着他滑稽的样子,被逗得哈哈大笑:“这么夸张吗?不至于吧?”

赵勇敢见她对这个话题很受用,继续说:“还有重庆人的名言:在重庆按导航走,永远在转圈圈,导航和你,必须疯一个。”

“哈哈,赵勇敢,看来你平时没少上网冲浪啊。”夏知雨笑得前俯后仰,十分开怀。

赵勇敢特别享受夏知雨的夸赞,哪怕这个夸赞只是随口调侃。

他低头偷偷傻笑,心底暗暗欢喜,大概人总会下意识崇拜比自己厉害的人。

车停稳,看着她拎起行李箱,赵勇敢还是放不下心:“要不我陪你走一段送到住处?”

夏知雨看着亮起昏暗路灯的老居民区,不耐烦回他:“你担心个什么劲,我有嘴巴,我会问的好不好?”

赵勇敢自知犟不过这位夏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背着厚重的画包,拖着行李箱往村子里走去,他低声叹道:“哎,她真是一点儿不信邪啊。”

忽然手机震动,点开又看到违停罚款的消息,他才快步窜上驾驶室开走了。

另一边,夏知雨拖着重重的行囊,路过光明火锅店后,就一直举着手机,三个地图软件来回切换辨别方向。

等到她又从另一个方向看到“光明火锅”的招牌的时候,她有点儿相信赵勇敢的话了。

“死扑街,什么破地方,导航净带着我绕圈。”

她压低声音小声抱怨,放大地图细看,才发现方才右转时提早拐进了支路。

夏知雨继续拖上行李箱,往目的地寻去。

途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再确认方向。

又走一阵,她满怀信心地从路口进去,结果发现是条死胡同,根本没有路。

而手机信号同步中断,页面弹出数据连接失败的消息。

她此刻郁结难舒:“走了这么久,沿途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还说找人问路。”

悻悻退到巷口,心底纠结,“现在打电话叫赵勇敢折返接我,未免太丢面子。”

“哼,咁打死我都唔会做呢件事!”

忽闪忽灭的橘黄灯光,伴随着她艰难行进的身影,映照出十分凄惨的画面。

然而就在这时,从一栋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突然飞泼下来一盆冷水,不偏不倚恰好就淋在路过的夏知雨头上。

“啊!”她惊呼一声,抬手甩去脸上水珠,仰头望向楼上,脱口而出:“丢,搞咩鬼啊!”

安芳听见楼下动静,慌忙探出头:“哎呀,楼下怎么有人?”

她扭头朝屋里大喊:“哥,快拿条毛巾下来!”

此刻夏知雨浑身湿透,搭在肩头的毛衣滑落地面,每一缕头发都在滴水,浑身狼狈。

“对,对不起啊,我窗台上有蚂蚁在搬家,我…我舀了一盆水,泼一下。”

安芳见同是女孩子的夏知雨,连忙愧疚道歉。

夏知雨本来就精疲力尽,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火气,只是无力摆手:“算了,不怪你。”

她认出这户是安家,心底暗自盘算,目的地应当离此处不远,正要拽起行李箱继续赶路。

这时一个沉稳的男声自院里传来:“先进来坐会儿,把衣服吹干再走。”

夏知雨心头猛地一震,抬头便看见那张在办公室资料里反复见过的脸。

他怀里抱着一条粉色浴巾,缓步朝她走来。

夏知雨只觉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具象化起来。

安陶眉眼低沉,语气平淡,眼神始终没有看她,大大的手掌,托住毛巾自然地递过来。

“喏,搽一下吧。”

“对不起啊,我妹做事总是这样,莽莽撞撞的。”

他说着又将浴巾递了递,然后朝安芳的方向狠狠瞪了她一眼。

如果是平时,夏知雨是绝不会接受这种近乎施舍的解围,但此刻她冷得发抖,只能把这份窘迫连同浴巾一起裹在身上。

她抬眼看向他,视线恰好落在他那块参差不齐的短发上,心底感慨:你妹妹的确冒失,不过恢复得倒是挺好。这盆水就当我还你兄妹二人人情债了吧。

安芳听见她哥的话,立马靠过来:“哥,真不怪我,你说啥子时候见过这个点我们楼下还有人嘛。”

她转头看向夏知雨,满是不解:“这位姐姐也真是奇怪,这么晚拖一堆行李进村,怎么不打车过来?”

夏知雨本来就累,现在被淋了一身水,声音嘶哑,透着委屈:“我……我迷路了。”

路灯光影下安陶上下打量着她,此刻阴影是最好的遮羞布,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夏知雨也直愣愣地望回去,眼神里还带着点幽怨。

“咳。”安陶轻咳一声,拧着眉头开口:“先进来再说,这样下去,要遭感冒。”

安芳见状急忙伸手,接住行李箱,夏知雨就这样被她半推着进了院子。

安陶走在前面,听着身后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咕噜咕噜”声,他没有回头,但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