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人间四月天,假如清晨没有这该死的鸟叫,就完美了。
六点多就被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一次,夏知雨怒气冲冲爬起来,“啪”一声关上窗户,转身又钻回被窝,一觉睡到十点半。
半晌午她洗漱完毕,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
屋外的黄桷树叶子渐渐泛黄,按她往年的经验,这也是重庆春日独有的景象——老树换季,落旧叶、抽新枝。
微风拂过,带着尚未散尽的晨雾,一缕不知名的花香吹过来,漫进鼻尖。
她双手叉腰,惬意地闭上眼,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连肺里的浊气都被这清新的空气洗了一遍。
虽然被吵醒时满心怨念,但此刻呼吸着山间清冽的空气,那点起床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呼…真舒服。”
一身真丝睡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
常年健康饮食加上规律运动,让她肌肉线条清晰,身姿挺拔、皮肤饱满又有弹性。
她手指插进发丝随意理了理,忽然想起昨晚安芳在她头上一通揉搓的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脑海里下意识蹦出一句粤语:“咦!以后同嗰个女仔远點,一啲分寸都冇。”
“姐,知雨姐,这里,看这里。”
前一秒还在脑海中的人,此刻就在楼下,咋咋呼呼地朝她招着手。
夏知雨愣住,失神了一瞬间。
“姐,我婆喊你去我家吃饭。”
安芳见夏知雨没回应,手挥得更起劲,又喊了一遍。
夏知雨满脸明晃晃地写着抗拒,可惜隔着一层楼,安芳看不见。
“谢谢婆婆,就说我不去了。刚搬来,还要整理很多东西,也要处理些工作。”
整理东西是真,处理工作也是真,昨夜淋雨窘迫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实在不好意思再直面安家众人,只想独自待着,慢慢梳理心绪。
安芳听完她回答,失望的回了声“哦”,然后走了。
她本想拒绝得更干脆些,可安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让她拒绝起来感到为难。
夏知雨整理思绪转身进屋,打开冰箱门,看到一堆赵勇敢准备的速食、冷冻食品。
这村里面路形复杂,很多时候就算加钱,外卖员都不一定接单。
她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煎了个牛排、煮了份意面,就着窗外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味,草草对付了一顿。
一点刚过,赵勇敢就来消息了,大致问了一下昨晚的状况。
当然,他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
她简单收拾一番,化了个淡妆,整个人立刻精神饱满。
两点整,夏知雨端坐在房间采光最好的书桌前,打开电脑。
员工们陆续进群,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两个小时后,把几方事务都处理妥当,夏知雨淡淡说道:“后面对接总部有问题,让许经理找光叔。”
“找我签字审核的,直接找赵助理也一样。”
“赵助理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汇报。”
视频里会议室前十几个职员纷纷点头,电脑屏幕上不断弹出“收到”字样。
她依旧语气冷淡、严肃,干净利落的说完就掐断了通话。
忙完一切,她合上电脑,靠在椅子上放空。
“想下去走走。”
“走丢了咋办?导航又不管用。”
“啧…”
她望着窗外的房屋、随风摇晃的树枝、再想起横七竖八的小路…
正在纠结之际,她转头瞥见角落的画包,突然灵机一动。
她掏出画板,夹上画纸,点开手机地图,手持铅笔刷刷几下,嘴里念念有词:“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标好方位,再用简单线条画出村子大致布局,她举起图纸,信心满满:“哼,这下总不会迷路了。”
换了一身清爽的日常装束,夏知雨出了门。
她打算先随便逛逛,看看这村子里,如今究竟还住着多少人。
站在门口,她下意识朝安陶家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转身走向相反的一边。
没走几步,她就看到树下并排的石桌和石凳,看样子这里像以前的居民休闲区,只不过现在都长满了青苔。
旁边斑驳的大白墙上“优生少生.幸福一生”的标语已经模糊不清。
跟着手绘地图她又拐了个弯,面前的铁门紧闭,但未上锁。
她好奇地凑过去,突然一条大黄狗猛地扑到门上,吓得她捂住胸口连连后退。
“哇塞,幸好有铁门挡着,不然我就是它的肉包子了。”
不过这家院子里有晾晒的衣物,她断定应该是有人居住的。
离开大黄狗家,又来到主路上,她正埋头查看地图,前方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姐?是你吗?”
安芳一眼看见夏知雨,兴奋地跑过来拉住她:“我就说像你嘛,你去哪儿?”
“我陪你啊。”
夏知雨心里暗叫不妙,但面上仍然礼貌地回应她。
“呃?这么巧,你…”
她话没说完,眼睛就瞟到安芳身后的人——赵勇敢。
“你们去哪儿呀?”
夏知雨按耐住心中的波澜,勉强在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我去村头买个灯泡,让他帮我换换。”
她指着身后的赵勇敢说:“我哥脑袋受伤了,我婆不许他爬梯子,所以只有找他帮个忙。”
夏知雨咬着腮帮子,瞪着赵勇敢,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我把公司托付给你,你倒好,在这里帮人换灯泡。
“哦,这是你朋友啊?”
赵勇敢被她眼底的冷气场盯得浑身发毛,瞬间站直身子。
立马大声解释:“我下班了,我五点下班,打过卡才过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这样就能离老板的死亡凝视远一点。
安芳和夏知雨同时看向他,只是一个满脸疑惑,一个满眼警告。
接着安芳眼神飘忽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是第一次在朋友面前介绍男生,有些不好意思:“这…他是我朋友。”她顿了几秒钟,“那个…他叫赵勇敢。”
赵勇敢明显一愣,然后一脸羞涩,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夏知雨眼神微闪,略显心虚:“哦,我…我就随便逛逛。”
她抬抬手,虚晃一下:“那个,就瞎走走。”
安芳身子贴过来,亲昵地挽住夏知雨的胳膊,一旁的赵勇敢见状,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啧…呼”
“你咋了?奇奇怪怪的。”安芳瞥了他一眼,转头对夏知雨说道:“姐,走吧,我陪你。”
夏知雨就这么被她半拉半拽地往回走。
“赵勇敢,这就是我刚才给你说昨晚上那个迷路的姐姐,你不知道她当时多可怜,一个人拖着那么多东西,在黑黢黢的路上找房子。”
安芳自顾自地说起来,全然不管另外两人的死活。
在听到夏知雨被泼了一身水的时候,赵勇敢终于“噗呲”一下笑出声。
夏知雨脑海里闪回昨晚狼狈画面,猛地停下脚步。
她微微眯起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却又不真动怒,倒像是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他才赶紧捂住嘴,强行憋住。
“哎呀,你别笑,知雨姐脸皮薄的很。”安芳转过来,拍了赵勇敢一把。
赵勇敢听到“脸皮薄”更是憋不住,但还是努力克制:“是,是,对不起,我不是嘲笑的意思哈。”
只是一想到上午这位老板还嘴硬,说昨晚进村一切顺利、毫无波折,如今得知真相,他实在很难不笑。
安芳朝他翻了个白眼,又转头对夏知雨说:“姐,别理他,他就这样,讨人嫌得很。”
夏知雨气得脸色微沉,赵勇敢却总算痛痛快快出了口闷气。
安芳指着右手边一条岔路说:“姐,你看那边,以前就是我们上学的路。”
夏知雨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是一条快要被杂草淹没完的青石板路。
“哦,那你小时候上学挺方便啊。”
“才不呢,从这里出去还有一截土马路呢。”安芳嘟着嘴回忆。
“一下雨,就得让我哥背我过去,不然脚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的。”
夏知雨脑袋里一下就浮现出那个画面,忍不住打趣道:“还拔不出来,你是萝卜呀?”
“哈哈,知雨姐你真是会开玩笑。”
说罢安芳又指了几户路过的人家,介绍给夏知雨,而夏知雨只是听到:都搬走了,这几个字。
她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了看赵勇敢一眼,仿佛在用眼神告诉他:记住这些信息,回去给我制成报表。
“姐,走,我带你去吃一样东西。”
安芳突然神神秘秘地拉着夏知雨,让她顿时好奇起来,跟着一路往前走。
快要走到村口时,一阵混着淡淡酒香与米糕甜香的气息远远飘来,顺着风钻进鼻腔,勾得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何叔,要两个三角粑。”安芳看了一眼赵勇敢,忙改口:“要四个,要四个。”
摊位前,一个蜂窝煤炉上架着个铁模盒子,冒着热气,就是刚才夏知雨闻到的味道。
“好,稳一哈儿,还没起锅巴儿。”
安芳对身边的夏知雨说道:“要有一点点锅巴才好吃,外面焦香的,里面米糕松软,还有豆面馅儿,可香了。”
夏知雨看着冒热气的铁盒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然后轻轻点点头。
“好了,来,芳芳拿到起,小心烫哈。”卖三角粑的叔叔,面带笑意,十分和善。
“要得,谢谢何叔。”
安芳将两个的分给赵勇敢:“喏,你换灯泡的劳务费。”
剩下的和夏知雨一人分一个。
“姐,你小心咬开烫嘴哦。”
夏知雨双手接过来,打开袋子,刚才在街道上闻到的香味,此刻更胜。
“好香啊!”她不自觉地喊了出来。
安芳骄傲地说:“是吧,光明村的三角粑,是重庆最好吃的三角粑。”
她扬着下巴,一副小得意的模样,俏皮又可爱。
赵勇敢手捧着纸袋,递到嘴边,满眼笑意地看着她,都忘了张嘴。
夏知雨余光瞥见他一副痴呆模样,翻了个白眼。
她抬手咬下第一口,被烫得轻轻哈气,却还是连连点头:“确实好吃。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香港吃小吃。”
“真的?太好了!”安芳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我更想去偶遇邓紫棋。”
夏知雨看着安芳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呵呵,真是个天真的姑娘。”
赵勇敢听罢忙凑上来,咽下三角粑,一脸认真:“什么凳子齐?我还桌子乱呢。”
安芳斜眼一瞪微怒,抬手欲拍打他:“你有毛病啊,姓赵的。”
安芳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炸毛的小猫,追着他绕着摊位跑了两圈。
赵勇敢咬着三角粑,一个闪躲开来,安芳又追上前去,嘴上叫嚷着:“你给我站到。”
夏知雨跟在身后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嘴角扬起欣然笑意。
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地图,暗自感慨:手绘地图白画了,压根没机会用上。
她笑着收起手绘地图,刚转身,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巷口,仿佛瞥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转瞬便隐进了矮屋阴影里。
“产生幻觉了吧。”她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