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对面是周瑾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她眉眼弯得弧度很温柔。这次离家有点久，连她这种坚韧的人，都变得柔软了些。
姜曳窝在沙发上，看着周瑾，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大概是有周瑾在场，姜烬川站在她身后，拧着眉，简单地问了下：“什么时候回家？”
姜曳转了转眼珠：“还没想好呢。”她试探地问，“一个礼拜？”
话音刚落，姜烬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瞥过一眼周瑾，压低声音：“姜北辰是在做入学准备，不是去玩的。你别影响了他。”
周瑾回过头，他立即变了脸色。
“她想哥哥了你就让她住吧。兄妹俩好久不见，让他们聚聚。”周瑾语气温和，“阿曳慢慢来，你这次去没带什么衣服，那儿冷，记得让北辰带你去买。”
姜北辰站在沙发后，弯腰点头，算是应了。
在挂断终端前，姜烬川把周瑾支走：“不要闹得太过分，等你回来，我会对你的终端进行管控。”
屏幕熄灭。
这下真是一语成谶了。姜曳坐在原地，她往后一仰，望着面无表情的姜北辰：“怎么办？要不我现在就去买个新的？”
姜北辰摇头。
“他会发现的，到时候只会更生气。”姜北辰说完马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姜曳还没能细品出他笑容的含义，那笑意就消失了。
“等下就回去吧，别让父亲等急了。”
“可我说了至少得待一个礼拜。”姜曳不满意，把玩着终端，“爸爸也没说什么啊。”
姜北辰只是摇头，他退让了一步：“那就明天走。”
姜曳不理解，蹭地站起来还要争，他却已经转身去了厨房。
“如果你留的太久，他就会告诉母亲。”
姜曳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落回腿侧。
他说得对，如果母亲知道了，那他们两个就会彻底见不到面了。
室外，启明星的寒风吹过窗户，带起一片簌簌的轻响。
厨房里水声洗刷着碗筷，放入洗碗机几秒就可以完成的事，姜北辰却在厨房里待了十分钟才出来。
晚饭后，二人一起整理了下周瑾带来的东西，都些家常的物品和一些姜北辰之前没带走的衣服。翻着翻着，翻到了一个小盒子。
姜曳拿起来：“哦，这是我让妈妈帮我带的东西！我差点都忘了这事。”她递给姜北辰，“是你今年的生日礼物。”
里面黑色的土壤里包裹着一粒种子。
姜北辰垂眸，视线落在上面，接过后放在一旁：“谢谢阿曳。”
姜曳撇过那个放在边上孤零零的盒子。她捻下了下指尖的土。
“不客气。”她小声地说。
夜深了，姜曳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香气——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连同房间里相似的陈设，都让姜曳恍惚间觉得自己未曾离开过主星，就像是一直待在家里。
其他房间没有家具，姜北辰把床让给了她。
盯着躺在沙发上宽大的背影，姜曳问：“你睡着了吗？”
姜北辰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响起带着磨砂的声音，像是被姜曳刚吵醒。
“以后别再来见我了。”
“什么？”
她猛地坐起身，柔软的床垫凹陷下去：“为什么？我们又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透过昏暗的光线，看不清姜北辰的表情。
姜曳拼命地回想，今天姜烬川也说姜北辰什么啊。
“你只是在易感期不小心咬了我一口，仅此而已。”姜曳努着嘴，带着她没察觉的粘人，“你干嘛那么小心？”
墙上，她投射的影子摇曳了一下。
沙发上传来很轻的嗤笑声。
“仅此而已么…”
姜曳还在等着他的下文，过了会儿却没了动静。
“你说话。”
“……”
僵持片刻，姜曳也算是彻底气恼了。这么多天了还没把他哄好么？她重重地叹出声，躺倒在床上，用力地把被子一拉，翻身蒙住了头。
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来：“我主动找你，你总是推开我也不理我……算了，你说的对，我以后不来见你，这样爸妈就不会因为我讨厌你了。”
宣泄的情绪跌入了夜色，却没有引起波澜。
他怎么跟死了一样。
姜曳长长地吐了口气，她就说感情有什么好的？好不容易懂了点，到头来总是惹她生气，也不知道靳弛是怎么想的。
她在心里暗暗数落了姜北辰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在迷蒙中，似乎是有温热的呼吸靠近了。她被紧紧地搂住，紧接着，一股微凉的风从头顶拂过、来到脖颈，落在她的颈窝。
腰被禁锢，身后热烘烘的。
半梦半醒中，她隐约听到一句话，断断续续，却听不分明。
第二天醒来，升起了大太阳，阳光从天空直射进了房间，在家具上洒下一片金黄。姜曳嗓子不舒服，捏着轻咳了两声，大概是睡的太久了，脑袋还有点昏沉。
沙发上，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房间里静悄悄的。
“姜北辰？”
没有人应。
姜曳来到洗手间，里面是空的。简单洗漱之后，她下了楼。
餐桌上，午餐已经整齐地摆好，还冒着热气。
姜曳坐下来打开终端。
【你人呢？】
很快，姜北辰回了句：【醒了？】
【醒了就先吃吧，不用等我。】
“……”
大概是又有什么特殊训练吧。
姜曳习以为常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菜很新鲜，肉也嫩。可她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座椅，戳了下盘子，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直到吃完饭，姜北辰都没有出现。
她在启明星没有朋友。现在外面又起了些风，吹得窗户很响。不知道为什么，吃完饭后脑子变得更重了，就懒得出门。
随手翻了下桌子上的书，都是些军事理论，有点枯燥。她合上后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她没看进去。胃里的暖裹着沉闷的大脑，越来越困，就这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姜曳察觉到身体一轻，被人稳妥地抱了起来。失重感让姜曳一下子惊醒，抬头看，正对上姜北辰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低头看她，语气很轻柔：“你醒了？”
四周是安静的地下车库，姜曳愣住，瞬间就想明白了。她搂着姜北辰的肩膀用力地晃，声音喑哑：“你就想这么趁着睡着把我运走，姜北辰！”她又气又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被晃得脚步顿了顿，却没停下。
“刚睡醒是不是不舒服？车上有水，可以润一润。”
眼前是已经打开的悬浮车车门，好像恭候了很久。
“…我不想喝水！你回答我姜北辰！”
姜曳挣扎两下就被放了下来。
他还是固执地转身拿了瓶水，递给她。
见她不接，姜北辰轻轻一顿，打开了盖子。
姜曳一把拍过，水砸落在地上。
透明的液体喷涌而出，在科技十足的地面上快速流淌，像是开了闸的湖。水光在她眼里，碎成了千万片。
姜曳瞪着他，眼圈微微发红：“好啊，原来你是故意躲了我一整天。”她噙着水光，“我本来还打算好好和你吃一顿饭的…”
“姜北辰，你到底讨厌不讨厌我啊？爸妈是对我偏心了点，可我对你也不差。平时…我是会欺负你。但你这次怎么就不愿意让和你待在一起呢？”她吸了吸鼻子，斜睨他一眼。
“我是你妹妹，爸爸说了你就得让着我。可你现在怎么都不听我的了？”
姜北辰张了张嘴，却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尾，像被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似乎是不忍？又似乎是…不想原谅？他不开口，姜曳根本分不清：“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不。”姜北辰脱口而出，向前一步，“你别哭，你听我说…”
姜曳跟着后退，她气急了却还能保持着冷静：“那你说啊！”
他顿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再次沉默了。
姜曳盯着他看了三秒。实在是不懂姜北辰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是想用迂回战术让姜烬川服软，她完全可以配合！为什么不摊开来说，还是……他打心底对自己有一丝怨恨。
因为父母的偏心，因为她的任性，因为他永远要让着她——这些他从来没说过，但会不会，其实他一直都记着？
所以向自己寻求帮助，会让他觉得痛苦？
这个念头冒出来，姜曳忽然觉得很累。
“算了。”
姜曳轻笑一声，她自以为懂了点爱，以为他们是兄妹，是亲近的，是亲密的。或许都是她在自作多情吧。
姜曳果断钻进了车里。
就在姜北辰跟上来的瞬间，车门倏然闭合。
车内宛如被抽了真空，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姜曳眨眨眼，忽然想起昨天姜北辰说过，她问他什么，他都会回答的。
脑子里各种思绪堵在一起快爆炸了。更清晰的是有股情绪困住了她，拉着她、绊住了她的脚。
莫名的，她有点不舍得走。
深吸一口气，姜曳试图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要不再等等姜北辰的解释？可能，他只是没准备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曳心里马上舒服了，她伸手去按车窗的开关。
一抬手，这才发现她身上的衣服穿得很全。
明明睡着前，身上只有一件长t和运动短裤。可现在她穿上了外套、长裤，连袜子都掖得很仔细。不知道他该有多小心翼翼，就生怕送不走自己。
悬浮车内还启动了睡眠装置，里面铺了几层绵柔的薄毯，甚至还有几个抱枕。
哪里是她想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倒是巴不得她醒不过来，分明就是计划好的。
中控台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冷冷的，没有温度。
姜曳直视前方，收回手：“启动吧。”
悬浮车缓缓升起，驶离地面的刹那，她似乎听见一声极低的“姜曳”，可一转头，窗外只剩下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抹了下眼尾。
她的性格是很少哭得，但被反复地推开，还真是让人觉得有些委屈。
也好像明白了点，在上个世界被反复拒绝的衿池，为什么会变得有些固执。接连碰壁，连个理由都不给，真的会逼人执拗地就想问个答案。
沿着星际轨道行驶，在快到家时，她的终端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姜烬川的名字，她直接挂断。随手打开了通讯记录，却看见未接联系中已经有了好几条父亲的通讯，和一条显示已在上午就接通的记录。
捏紧终端，姜曳有股不好的预感。
当姜烬川再次拨来，姜曳点了接听。
屏幕那头见是她，明显一怔。
“爸爸，你上午都跟姜北辰说了什么，他直接把我赶出来了！”
姜烬川愣住：“他都告诉你了？”
姜曳平静地注视着他。
她身后是飞速掠过的云层，姜烬川稍稍松了一口气：“没什么，这不管你的事。你现在到了哪里？”
“快到家了。”
“那就说明他还有点分寸…”自顾自嘀咕完，不给姜曳再询问的机会，姜烬川迅速结束了话题，“就这样吧，快点回来，妈妈想你了。”说完便马上挂断了。
好匆忙，匆忙到有点躲着她的感觉。
很奇怪。
姜曳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总觉得早上那通电话很重要，但是看样子两个人都不会告诉自己。
她打开和姜北辰的对话框：【你刚要跟我说什么吗？我看到记录了，是不是爸爸又批评你了？让你不要听他的，你怎么不听呢？】
发出的瞬间，回复传来：【都没有。】
“……”
姜曳才灭掉的心火再次烧了起来。
正要再发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我想你了。】
这简单的四个字，瞬间让她熄火。
这更奇怪了。
姜曳竟然觉得心底突然涌起了一丝，仔细品才能有的高兴。这种高兴有点像吃到一块黑巧克力。
外面是苦的，吃到里面却意外发现是酒心的，带着微微的甜和浓稠的涩。
她盯着这四个字左看右看，竟然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还没等她想通是为什么，终端屏幕再次亮起。
不是消息，是帝国新闻推送——
【新年将至，主星将举办为期七日的庆典活动……】
姜曳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主星轮廓。
原来是要过年了啊…那想家人，应该也是正常的。
姜曳在对话框里打下了“我也是“，食指搭在发送键上，却怎么也按不出去。
姜北辰脱下她的运动短裤，换上长裤，套上袜子穿好鞋，又给她披上外套，梳好头发。
做完这些，他定定地看着沙发上被任意摆弄的姜曳。
她还没有醒。
“……”
“能睡得这么沉。”他捏了下姜曳的脸，“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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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