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早醒了,可窗外的叫卖混着雨声,摇篮曲似的,我又进入了梦乡。
或者说,并非梦境而是记忆?因为我眼前漆黑一片,鼻尖萦绕着幽香,有些熟悉……我想起来了,是衣柜里熏香袋的气味。
膝盖和手贴在胸前,呼吸也被狭窄的空间扼住,我蜷缩在衣柜里。仅仅一门之隔传来了脚步声。清而缓慢,它的主人带着迟疑,或是忌惮。
可我清楚,她非但不是恶魔,在外面的世界里,我反而才是那个描摹她面孔的邪祟。
脚步声远了些,她走到窗前站定。就像检查作业的前夕一样,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越来越快,呼吸也愈发粗重。
“不要拉开窗帘!”我的灵魂在尖叫,□□却不敢发出声音。
这场藏匿极快地消耗着氧气,被囚禁在衣柜里的滋味并不好受,门外没了动静,可第五金的气息依然占据着这里。
再忍耐一下,我告诉自己,不能被她看见,至少现在不能。
时间被拉扯得看不见尽头,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再度关上。恍惚间,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两层门板横亘在我们中间,我没能听清她究竟说了什么,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氧气早已耗尽,我几乎是撞开柜门滚落在地。狼狈极了,我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一边忙不迭站起身来。
房间里的陈设一如既往,窗帘紧闭,将景色隔绝在外。我松了口气,随即一阵心悸,什么东西从我的胸腔消失了。窗帘被我扯开一道缝隙,不久后,那个身影出现在楼下。她步伐轻快,走走停停,最后在一棵鸡蛋花树下驻足仰望。
在她视线上抬时,我飞快拉上了窗帘,室内重归黑暗,仿佛刚才透入的日光是我的幻觉。
我终于弄明白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跑掉了。
是希冀。
多可笑啊,明明立下誓言,心里却还留着那点盼望。
“韦鹤迁,”我自问道,“你究竟要干什么?”竟然期盼她能站到桌边,翻开字帖的扉页;期盼她能从上面的字迹发现点什么,譬如她苦苦寻觅的写诗人正是我。
如果她拿起格特鲁德的《三个女人》,一张无尘纸会从中掉落,要是她捡起来,就会发现上面正是自己的字迹。
要是……
越是希望,越是痛苦,一次次期盼就像推石的西西弗斯,无论如何竭尽全力,石头终究会滚落。
被两种力量撕扯着,我头痛欲裂,再睁眼时,只看见天花板上熟悉的老式吊灯。莲花形状,中间莲子是几颗小灯泡,这是我父母结婚时候装的。
眼角一阵刺痛,我用手一抹,指尖的湿润很快消失了。
别人都是耽于享乐,为什么我非得在痛苦的漩涡中挣扎?她甚至连我的名字也记不清……
作为“报复”,我决定,忘掉第五金,将她从我的生活里永久驱逐出去。
第一步,我打开微信,将她的聊天框取消置顶,然后删除。误触下,聊天内容再次映入眼帘,我的手再也无法点击删除。
我们最后的聊天,可笑又残酷。
[第五金:能问你个问题吗?]
[我:讲]
[我:可爱.jpg]
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或许在洗漱或者吃药,间隔十分钟后,她总算表明来意:
[第五金:身为gay……是什么感受?]
这我哪知道,赶紧截图发给同哥求助,他很快回复:
[同哥:这时候想起来你哥了?一边呆着去]
[我:求你,就帮哥这一次]
[同哥:?反了天了还]
[同哥:要是坐实这码事,你就等着当心选一辈子的闺蜜吧!我劝你赶紧扯开话题]
[同哥:抠鼻.jpg]
我切回和第五金的聊天窗口。
[我:想知道?求我啊~]
[第五金:???爱说不说]
[我:米亚内,女王。主要是厂里没我看得上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果然,话题慢慢偏离了方向。
[第五金:真的假的?]
[我:素啊,如果说你是gay子,你能看得上谁?]
那晚,我捧着手机等了又等,眼看时间已经来到凌晨,终于再次搬出军师。
[我:截图.jpg]
[我:咋办,不理我了]
好在同哥是个夜猫子,隔了两分钟就回了消息。
[同哥:大哥,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人说不定睡着了呢?]
也是,我想,那种药物作用下想必很快就能睡着。某次第五金发来一张照片,图里是一把木头梳子,梅雨天在它上面催生出厚厚一层霉菌。
那时候她还抱怨:“我恨回南天”。
但我注意到照片角落的东西。桌上堆着两个大塑料袋,上面印着“百岛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药盒上的字透过袋子落在了我眼里。
经过检索,那果然是某种精神药物,主治病症让人心惊。共有两个,较轻的是双向情感障碍,而另一个是精神分裂。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小事。我查遍了两种病的表现形式,紧绷的肌肉总算弛缓下来。
那样理性、疏离、仿佛身处另一个维度的人,会有躁狂时期吗?会出现幻觉吗?
第五金看起来与那些症状没有丝毫关系。
她脾气虽不比王云栖暴烈,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甩锅那事就可见一斑。但如果她真能用理智和药物压下病症带来的异常呢?台风那晚,分明在偷偷流泪,她却咬着牙不出声,像只受伤却依然警惕的刺猬。体面对她而言,明显比舒适更重要。
怀着忐忑的心,我闭上眼睛,却迟迟没能进入梦乡。等闹钟再次将我叫醒时,一个红点出现在她的对话框上。
[第五金:昨晚直接晕厥了]
不得不说,类似报备的消息让我很是受用,堵在心口的棉花瞬间消失了。
[第五金:我是gay的话……肯定选雷厂啊,这样我就不用上班了,还能少走好多年弯路]
[第五金:桀桀桀]
我控制不住地傻笑起来,加油助威似的,整个床架都因此轻轻颤动。
[我:好重的胃口]
她迟迟没回,我却想起什么,更换了微信账号的头像——新头像是张人像,一个英雄联盟职业选手。他侧对镜头,竖起食指比了个“1”。
眼下再看这张头像,心酸夹杂着讽刺,被窗外的雨磨成了一把刀,深深扎进我的胸口。
也不疼,就是闷闷的。
这个头像除了家里人,就只有同哥问过一嘴:“你不是玩ADC的吗,啥时候粉上clearlove了?”
“你别管。”我说。
论数据和异常分析,第五金的敏锐在金属化无出其右;可有些方面,我几乎因为她的迟钝心生忌恨。
这种人,哪怕我有种直说了,她也不会信,更别提头像的事了。
说到迟钝,我躺在床上,苦笑使得床垫震动不已,有敏锐的好事者发现了我的秘密。
譬如张芳芳。被调去湿法不久后,老张一纸调令又让我们重回金属化。回药水房的路上,生怕再被抓回湿法似的,我推着张芳芳走得飞快。我的迫切引起了他的揶揄:“回金属化那么高兴啊?”
“总比在湿法好,他们领班太事儿了。”我辩解道。
他笑而不语,转而提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你微信的聊天置顶,啥意思?”
他什么时候看见的?食堂吃饭,还是一起离岗的时候?他会说出去吗?还是……
汗水从发缝间淌下来,我僵在原地,音量低到了尘埃:“别跟她说。”
他瞪大的眼里闪过迷茫,随即望向不远处的药水房,好半晌才说:“不会吧,你喜欢她什么啊?”
我也无数次对自己发出诘问:“对她一无所知,你在执着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恋爱这件事?”
可我回答不上来,无论是张芳芳的问题,还是我的。
“你,诶——”张芳芳靠在洁净墙上,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放弃吧,你的对手太多了。”
“可她都看不上不是吗?”
头一回,这是我头一回这样说话,提高的音量引来了些许侧目。
“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他说,“我比你了解她。她的人生规划和你我都不同,也许婚姻并不是她想要的,可你是想结婚的,对吧?”
“谁说我想和她结婚了?我只是——”
想她回头看我一眼。
这话要是说出来,莫说张芳芳了,连我也会怜悯自己。幸好,我及时住了嘴。
尴尬蔓延开来,我们双双陷入了沉默。
这事过去几天后,我正在巡线,出门却撞见了涂布的原主管。此人也姓潘,个子生的矮小,脸皮像张缩水了的热敏纸,皱得厉害;一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着,视线很快锁定在我脸上。
“潘工。”我只得跟他打声招呼。
“最近工作咋样,忙吗?”
“七号线和十三号线昨晚爆了铜丝,刚刚才处理完。有什么要紧的线吗?”领导问工作密度决不能泛泛而谈,否则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工作——这些人一见你闲,仿佛荷包里的钱在飞走,他们的心都在滴血。
他摇摇头,把我拉到无人的角落。
“实话跟你说吧,部门人力超了,得优化一些人。涂布的人我是不会放的,我看金属化最近挺闲的,在工作中,你有没有觉得谁工作不饱和,或是找机会反复离岗的?”
呕哑的嗓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在我耳里却变成恶魔的蛊惑。仿佛早就酝酿了好多次这个名字,我毫不迟疑:
“张芳芳。”
隐秘的敌意总算破土而出,等我意识到说了什么,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甚至没等我补充为什么是张芳芳,潘工笑着拍拍我肩膀:“年轻人,好好干,觅旭不会亏待你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绝尘而去。
时至今日,我仍记得张芳芳被调去FQC前的神情。他照旧和我们攀谈,话语中并未流露出一丝怨怼,只有释然。
在离开药水房时,他对我说:“至于吗,搞得谁要跟你抢似的?”
我无力辩驳,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口罩下我的表情有多扭曲。这就是我对待其他人的手段,肮脏、充满恶意。
至于另一个发现我的秘密的人,则是闫希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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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pisode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