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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pisode24

装成另一个人很难,即便是在那种情况下。

此刻我躺在家里的床上,天色尚早,窗外已经响起叫卖声。小镇和我都醒的很早。

离开觅旭已经是第十天,生物钟一如既往的准,我还是会在七点前醒来。照以往的日子,现在我已经洗漱完成,在十四幢B栋楼梯口,等那个身影出现。

大概是七点三十,她会从A栋电梯下来,迈着大步朝门口走去。我混入人群,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今日想来,其实大可不必那样,就算我高歌一曲,她也未必会转身看我。

一颗伪装着的心是焦躁敏感的,哪怕她一个异常眼神都能击溃我,我不能冒险。

她走得很快。模样跟入职时有了变化,头发留长了,从肩头垂到后背中央,随着步伐左右摇摆,有些像溪流中的水草。此外,她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

药没用吗?

还是病情恶化了?

这事本来与我无关,可就是这么凑巧,张红海找她谈话,两个人站在涂布一号线门外。我坐在门边,听见一道沉闷的声音,是个女声。

她说:“老毛病了,没事的。”

“第五,有困难尽管找我,”张红海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你情况确实有些特殊了。”

是她!我的耳朵情不自禁地贴到门上,仿佛知道有人偷听似的,门外交谈声变得愈发模糊。

不久后,脚步声远去。我本打算出门,又听见她嘟囔:“要是提早告诉公司,工作还有我的份儿?”

什么病这么严重?

这问题在后来的某天得到了答案。

对于张红海接管涂布,起初大家都愤愤不平,还有人忧心不已;对我倒没什么区别,无非换了根鞭子,但挥舞它的人始终不变,我们仍然被困在槽枥之间。

直到那天开班,涂布和金属化众人全被召集到药水房前,主管站在前面讲话,不远处的身影却令我心中一喜。

第五金蹑手蹑脚地靠近,她和张芳芳传递着眼神,眉毛一会儿蹙紧,一会儿又高高扬起,像只狡黠的猫。

我想,我的机会来了。

不久后,另一个夜班。刚上班就被当头一棒,涂布原主管前来问责,我对前晚的异常一无所知,当然不服气:“谁说通知我了?”

“第五金啊,人家说就是跟你交代的。你究竟干啥去了,快到白班才去处理?”

异常我不知情,自然也不是我处理的。我本该冲进药水房,本该怒不可遏地质问她:“你什么时候通知我铜丝的异常?”

然而我的脚步异常轻快,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推进药水房中。第五金站在桌边,眼里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心虚,我可以想象到口罩下她的表情:不服不忿,还是吃瘪惭愧?

那么远的距离,我只用了五步,还是三步?就站到了她面前。她并非一只胆怯的猫,死死钉在原处,甚至抗辩起来。

她究竟辩驳着什么,我根本听不见。

我的心脏敲击着胸腔,声音大得擂鼓一样,脖子上的血管随之鼓动着,一下又一下。

幸好脸上戴着口罩,上面还有层面罩,不然我扭曲的表情该把她吓跑了。

然后我说了句什么,张芳芳叫了声“韦自在”。

像被一盆凉水浇在了身上,我瞬间冷静下来——她根本不记得我,哪怕是我的名字,也会跟别人的混淆在一起。

我转身离开药水房,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暗自较劲的人无疑是可悲的,我想。纵使使出全部力气,厚颜无耻地挤上金属化那桌,哪怕坐在她对面,哪怕被迫和我喝酒,她也记不得我的名字。

我的眼睛一阵酸胀。直到下班,胸口依旧憋闷,这天我没在人群中搜寻任何人的背影,径直回了宿舍。

车间里人人都是兄弟,实际上能说心里话的很少,对我而言就一个。我叫他“同哥”,倒不是他名字里带这个字,而是因为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

我拨通电话:“喂,在忙吗?”

听筒里传来鼎沸人声,这家伙该是在某家夜店。他几乎嘶吼着,我才能听清:“找哥哥有什么要紧事?女朋友追到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苦笑着,“你猜?”

“那就是——喂别挤我——还没咯。”

“今天她甩锅给我,却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好像是把我和韦自在弄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搞了半天连你名字也不晓得,小韦啊听哥一句劝,既然没谈过女友,不如试试我们这边?”

嘲笑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也刺痛了我的心。

刻板印象是真的,我挂断了电话,男同性恋好刻薄,甚至比得上第五金的行为——我指的并非对我的视而不见这事。之所以在她面前畏首畏尾,中间还有另一桩事。

那是八月底的某天,正值下班时期。天上下着小雨,我那时还住在十七幢,只能远远望见她消失在十四幢A栋。

“明天假装巧遇,再跟她搭话吧。”我对自己说。

没等我挪步,那个身影又飞快窜出了建筑。手机被她贴在耳边,第五金脸色黑得能拧出墨来。

一只猫蹭了蹭裤腿,我蹲下佯装摸猫,视线却瞟向不远处。

出乎意料的场景出现了。

她的目光激光似的扫射了一圈,终于定格在面前的某人身上。那个男人身量不高,也就高出她半个脑袋,头发后梳,似乎还抹了发油;见她出现,他立即迎了上去,侧面露出了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片。

似乎在哪见过他——不,他找她干什么?

我旋即意识到,那种觊觎的眼神,我在镜子里见过的。

继续伪装只会败北,明知没有立场阻挠,我还是起身朝十四幢走去。但是她的一个动作,不仅让那男人倒退两步,也把我冻在了原地。

第五金没说话,也没动手,甚至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从他的脚出发,一路上行,滑过他的裤腿、衬衫,缓缓停在他呆滞的脸上。然后她笑了,恣意、张扬,轻蔑写了满脸。

她的眼睛是把尖刀,她又是个疯子,这个男人简直自投罗网,心甘情愿将自己剖开在她面前。

我没继续驻足,转身回到十七幢的宿舍,在客厅凳子上呆坐了很久。

一场失败的求偶,让我看见了真实的第五金。幻梦破碎了,对她所患病症的推测占据了我的心神。

精神分裂?

还是多重人格障碍?

那种眼神是只对那个男人,还是众生平等?

……

抽烟的舍友打开阳台的推拉门,把我从胡思乱想里扯了出来。

“大半夜了你还不洗漱——咋一脸苦相啊,失恋啦?”

失恋?我苦笑道:“那也得先谈啊。”

“那就是表白失败了?”他拍拍我的肩膀,递来一支烟,“别为女人伤神,没了这个还有下个。”

“谢谢哥,但我已经戒了。”

下个,真的会有下个吗?

就在这晚,我不知抱着什么心思,将原本空白的welink签名改成了“是通讯录”。

转眼我就后悔了,这又有什么用呢?

接下来数日,我果然没了继续刷存在感的机会。异常片要重工,就得先把片子导回花篮,这事本该落在我身上,我还能要挟第五金一起去导片,我们可以多出现在她面前几次——前提是我当时还没被流放去湿法。

跟着湿法领班离开药水房时,我忍不住回头,透过逐渐合拢的门缝,却只能看见她面对张芳芳依依不舍的模样。

更闹心了。

可转机也在不久后出现。老张拉了个微信群,早在第一时间,我就锁定了那个小猫头像的账号。排除了金属化其他人,纵使这个账号性别标记为男,我也确信,这就是第五金。

时不时的,我会装成同哥的口吻在群里冒泡,哪怕涂布其他人跑来问我是不是被夺舍了,也没停下。

在虎山嗦粉吃到蟑螂,原本是件倒胃口的事,我却立即将它当做素材,在群里发:[也素美美加餐咯~]

除了两个涂布熟人,金属化的人都懒得刁我,更别说第五金了。

谈恋爱的人常常抱怨对方冷暴力,这种言论对我而言是种炫耀——他们至少有资格抱怨。

工厂就是个偌大的砂锅,我好不容易熬到夜班,终于逮到一个机会。我躲在湿法办公桌摸鱼,正琢磨要不要用公号“骚扰”一下金属化02,张芳芳忽然出现,吓我一身冷汗。

“走路不出声的吗?”我捂住胸口。

他笑眯眯地打量着我,开口却语出惊人:“你是不是gay啊?”

哦。我随即释然,恐怕是因为我的welink签名。

“不是,”我松了口气,“签名是随便写着玩的。”

“那就是我猜对了。我就说嘛,你看着挺直的。”他得意洋洋地踱开,却被我拉住。

“什么意思?”

“第五金让我来问你是不是gay,她觉得你是,我觉得不是。”

究竟什么人会因为陌生人的个签,让熟人来问呢?还是以这种直接甚至冒犯方式。

我松开手,口罩下的嘴角勾了起来。

早晨下班路上,我再次点开顶着小猫头像的账号,却惊觉她有了备注,还是跟我一同被贬的张芳芳。

而真正的张芳芳正顶着她的名字,啧。

没有一丝犹疑,我按下添加好友的按键。本来没想着一次通过,正装作不知真相继续申请好友,却收到了一条消息。

[第五金: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第五金:?]

[我:真是爱死你了,芳芳哥!]

[我:嘴唇.jpg]

看着聊天界面“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我甚至忽略了她上了锁的朋友圈。

这时候我才明白“欢欣雀跃”的含义,心脏上蹿下跳,仿佛一只被逼疯的鸟。

胃里也有东西在升腾,我在班车上傻笑起来。

那时候我以为,这一切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想到几天后,在我发表情包轰炸金属化02的账号时,一个湿法助工扭捏地挤到我身旁。他是湿法唯一研究生,在部门内风头一时无两。姿态摆得这么低,究竟得求我什么事啊?

“小韦哥,”他羞赧一笑,“你从后道来的,认不认识一个叫‘第五金’的女生啊?”

尽管极力按捺,我的嘴角还是猛然一抽。

“不认识。”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笑意渐渐褪去了:“那张芳芳应该认识吧,他老八卦了。”

“你俩说什么呢?”领班离岗回来,也加入话题。

听完研究生描述的惊鸿一瞥后,他笑得前仰后合,连忙要帮他做媒:“之前我去领鹤迁和芳芳的时候见过她,哥帮你去要联系方式。”

“谢谢波哥!”

“说那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领班攀着我的肩膀,“湿法所有人的事,也是我的事。”

好一幅情同手足的画面。可我清楚就算开口也无济于事,他铁了心要横插一脚。

胃痛。

胃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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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pisode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