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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pisode23

我不想回家,可又无处可去。

此刻,行李就在脚边,不远处大巴司机吆喝着:“差一个,差一个,上车就走!”

没人搭理他,在群山环绕的地界,“差一个”的含义跟“就你一个”没什么差别。

我拖着行李走进一旁吸烟亭,烟叼在嘴里才发觉没火机。石凳上坐着个中年人,谢顶,一脸胡子,他半张脸埋在呼出的烟雾中。

“阿叔,借个火。”

他也没火机,只好把抽了一半的烟递来:“去哪里啊细仔?机场,还是火车站?”

原来是个野租师傅,我点燃烟,深深吸入一口夹着苦涩的空气。“都不去。”

“不贵的,机场一百五得不得?”

“才从百岛打工回来,休息一阵子先。”我说。

他点点头:“百岛是个好地方喔,离过年还早,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呢?”

明显听出了我的乡音,阿叔来了兴致,我却不想回答——一旦开始回想,不论是百岛、未来城,还是车间,哪怕是一场饭局,都与那个人相关。

“阿叔,你结婚了吗?”我问。

“结了二十多年了,我有三个儿子,最小那个今年也该大学毕业了。”

我对他的子嗣毫无兴趣,信口扯远了:“阿婶咧,你们怎么结婚的?”

“媒人介绍认识的啊,她在后面做保洁的。”他指向车站的候车室,同时抖落了烟灰。

那个年代,相亲结婚才是常事。譬如我老野和老妈,爱情没发生在他们身上,我姐和我还是出生了。外人都说他俩相敬如宾,只有我姐俩知道,那是麻木,顺着标准答案走完这一生,至于过程,不重要。

不知道是不是受此影响,直到毕业我也没谈上恋爱。原因很现实,连请人看电影的钱都没有,哪怕我一边上课一边在游泳馆兼职。

说起来,虽然和舍友同住一个宿舍,我们人生难易程度可谓天壤之别。哥几个平日里课不上、讲座不去,学分绩点都是最后一学期才勉强凑齐。保研?做梦呢吧。

我以为我们一样烂,直到对床那哥们摸出奔驰E300的车钥匙,挥挥手说要回家继承家业;另一个眼镜一推,说已经找到工作,一问我傻眼了——邮局编制;再说我床尾那个,毕业时他嘿嘿一笑,什么也没说,等再发朋友圈,哪怕四级都没过,人已经在澳洲留学了。

人和人生下来就是不一样的。倒不涉及任何高深的东西,例如哲学社会学经济学,我一窍不通,可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我们来自不同的种族。对于低等物种,果腹才是头等大事。所以我进了厂,盼望能用知识和力气改变一切……

我多想对眼前的阿叔说:“我不想拼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不论如何挣扎,都没有意义。”

可是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四天前。现在我后悔了,不该由着性子灌酒,要是最后我还清醒,兴许还能记住她穿常服的模样。酒是坏东西,让我没能把握住最后的机会;酒也是好东西,那是那晚没喝,我这样软弱的人,恐怕会落泪。

太丢脸了。

那张纸条,她有没有看见呢?概率恐怕很小。离得越远,我的脑子越是清晰:提前一天离开,还办了退宿,要是宿管来清理过了,我的“遗言”会随着其他垃圾在楼下垃圾桶里沉睡,直到腐烂。

要是她根本不会进我的房间呢?

我如梦初醒,随即意识到自己已无计可施。

正如刚才所说,哲学我不懂,可我曾在某处看见一个哲人的论断:正是希望催生了绝望,人不能活在希望中,正如不能活在未来。他让我们活在这一刻。

可这一刻是哪一刻呢?

算了,一切都没有意义。希望绝望、昨日明天、天晴天雨——要是真有上帝,我想在死后问问他,究竟为什么给人创造苦难?要是没有,我就坐在女娲脚边,虔诚地祈求她停止自己的艺术。

本来我已经接近一些答案的……我想起一件事,那是在我和第五金吵架的第二天。

药水房里空无一人。起初,我以为她去卫生间了,时间来到分析第一波数据的节点,还是不见人影。前夜刚在她面前流泪,我无法忍受自己出现在她面前,今天特意提早半小时下了楼。

所以我不知道她何时上的车……她究竟上没上班车?

领班催我进线排查,我只得多拿了个对讲机挂在胸口。一个对讲保持4频道,另一个则窃听着2频道。

金属化几人的声音轮番响起,有异常报备的,有测试机宕机协调的,还有张芳芳无精打采的冷笑话。

一个上午过去,独独那个人的声音没有出现。

要是漏电真有那么稳定,那我早该在六号线或隔壁七号线看到她的人影——蜘蛛纸牌和扫雷对她已经失去吸引力,白班又没办法看小说,这里是她唯一的避风港。

一种不好的猜测在我脑中闪过。

“喀嚓。”我听见一声脆响,那是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

那么高傲、带着点强迫倾向的人,昨晚又出了那件事……她会不会做傻事?

我飞奔起来,冲出涂布时差点撞上满载的AGV,身后传来物流工程师的怒吼:“要死啊你!”

可我什么都顾不得,一路冲回了药水房。推门声吸引了试验台前两人的注意,可办公桌前仍旧空无一人,班报上空空如也。

她没来上班。

是请假了吗?

“周工周工。”我按下对讲。

“什么事什么事?”

“今天分数据怎么没人啊,已经两波数据没分了。”这是我唯一正当的理由。

“第五金没来吗?”

她没请假!

我的脑子像被台风洗刷过一遍,里面一下子空了。“好像没有。”

对讲里传来王云栖的声音:“你们用公号打电话给她试试啊。”

“她没来今天数据就先你分吧,没必要去吵她。”周工显然不知道内情,哪怕第五金服用药的事在金属化已经人尽皆知。

“我?我没空,你让肖镇西分数据,我得请两小时假。”王云栖的语速变快了。

周工连忙追问:“不是,你又有啥事啊?”

“人命关天的大事!”

4频道终于安静下来,另一个对讲接着响起张芳芳的声音。他似乎在跟生产的领班报备:“老何啊,我腰伤犯了,恐怕得请一小时假。”

先前我对这两人无感,这一刻却只觉得艳羡。要是有人问起,他们可以毫无顾忌、理所应当地回答:“我害怕她死,所以必须去找她。”

而我甚至连请假的借口都找不到。

午饭过后,我来到茶水间。手机被我攥在手里,停留在与“张芳芳”的聊天界面。

我发了个搞怪表情包,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仍未得到回应。

“第五金,我不需要你看到我了,”我自言自语,“你看看消息啊,哪怕敷衍地回个‘1’也行。”等待被拉得好长,长到往前喝口水时间都不够的离岗20min几乎在我脸上刻下一条皱纹。

煎人寿的又何止飞光呢?

给真正张芳芳发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我站起身,然后跑了起来,惹得人们一片侧目。

红色地毯被甩在身后,我跑过一更室,逃出洁净灯光围成的牢笼,公司门岗就在眼前。

“站住!”我被安保拦下,他们只上前确认手机摄像头贴纸是否完好,而不在意我究竟要去哪、有没有请假。

当我拉开路边那辆出租车时,我的心仍然狂跳不止。

师傅只愣了一瞬,接着问:“去哪儿?”

“未来城!”

窗外的行道树被拉扯成一支箭矢,飞快朝后射去。

当我终于站在十七楼时,1703房门大敞,里面传出了呼喊的声音。

“第五金!你在里面吗?喂——”是王云栖的喊叫。

张芳芳说:“实在不行报警吧。”

又有人喊道:“来了来了!”

在我愣神之际,电梯门开了。一个微胖女人从我身边走过,带着一大串钥匙消失在1703的墙后。我看着晾晒在阳台的衣物随风摇曳,却什么也做不了。

要是她死了怎么办?

我鼻子像被砸了一拳,眼眶立即热了。

荒谬的念头在身体某处悄然孳生,直到长成参天大树,我才惊觉自己做了一个交易。

我对天神说:“我愿意用这个交换。她可以看不见我,她可以恨我,我只想她好好活着。”

天神没有回答,可我知道交易已成。因为1703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王云栖的骂声。不是尖叫,不是哭声,而是痛斥。

不久后,宿管阿姨从门里走出。见我杵在电梯前,她不耐烦地骂道:“这层是女生宿舍,你个男的呆这儿想干啥?”

我点头:“知道了,我马上走。”转身进了楼梯间。

一路向下,到七楼时,我终于坐在了楼梯上。我想点支烟,可兜里没烟已经很久了。

张红海组织的饭局上,她会因为飘入的游烟而紧皱鼻子,然后闭气,把脸憋得通红才愿意重新开始呼吸。

喉咙被攥住了一样,呼吸变得困难,我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抽烟那时候。我爸说:“小孩子学什么抽烟?你抽不会的。”

别看我现在这样,十三岁的我有的是意气,认输等同于要了我的命。于是我从他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放进嘴里。混着焦油和尼古丁的烟雾从喉咙钻到肺里,像一群穷凶极恶的流寇,所过之处烽火连天。

我剧烈咳嗽起来,整张脸成了紫色,我爸终于抢过我手里的烟,边拍后背,边递给我一碗水。

然而当天稍晚些,我已经又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烟,“熟稔”地吞云吐雾了。

没人能阻挡我。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支烟的烟嘴是绿色的,还带着竹纹的,很漂亮。牌子好像是“真龙”。

我戒了烟,也丢掉了一样东西,一样在我心里扎根许久的东西。

“我放弃了。”我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微弱的回音一遍遍重复着,我捂着脸。

“放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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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pisode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