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喜欢她?”闫希平问。
那是某个白班的午休,张芳芳那件事后,我坐在吸烟亭发呆,手里的烟始终没有点燃。
雨后,新风猛刮起来,活像是要把人贯穿。我瑟缩着脖子,打算进茶水间消磨剩下的十分钟,闫希平就是这时候跑到我跟前。
老实说,要是事前不知道他年龄,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已经步入中年,而非二十岁的后半页。五官难看得要命,皮肤坑坑洼洼,让人想起一种满背孔洞的蟾蜍;更可悲的是,比他女朋友先一步撤离的是他的头发。
他站在门前,风被挡住了,独属于九月底的潮热卷土重来,我只觉得满身黏腻。
正是在我要离开的档口,他问出了这句话,用一种下流的语气。
仔细回想我甚至美化了他,他的原话是:“你也想X她?”
我立即转身,声音几乎是牙缝里挤出来的:“有种再说一遍?”诚然,第五金从不在神坛之上,却也由不得任何人,将她拖进泥里。
没料到我的反应会如此剧烈,他后退两步,始终与我保持一米远距离。欠揍地笑了:“开个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
“傻/逼/。”
不想跟他纠缠,我揉碎手里的烟,而接下来这句话却让我前行的脚步一顿。
“上班下班,天天跟踪人家……搬了好几次宿舍才住进十四幢,我该说你痴情,还是变态呢?”
语调轻飘飘的,像是一朵云,或者一滴雨,可这句话飞来,刺得我耳朵生疼。
“要是第五金知道了,”他笑意更深,“她会怎么想你?”
“多恐怖啊,我也就是说说骚话;而某人就不一样了,看得见的地方都敢这样,我不敢想你在背地里做了什么?”
今日看来,这话可笑得要命;可当时我满脑子都是第五金的眼神。那种剖开身体的视线是否也会落在我身上?还是说,她甚至不屑分给我一缕余光?
“唔,”好像这些折磨还不够似的,闫希平摸着下巴,意有所指,“听说张芳芳被整走了,真是可惜,我看第五金跟他关系好像不错……”
事端总算拨云见日,这是**裸的威胁。
我攥紧了拳头,总之快离职了,将他揍进医院绝不是件赔本买卖。
他忽然嗤笑一声:“你要是对我动手,我可就点发送咯。”
一支手机被举到我眼前,与金属化02的聊天显示在屏幕上。编辑好了的字句躺在对话框里,而旁边仅一个手指远处就是发送键。
进退维谷,我总算清醒过来:“你究竟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看你不爽。”
说完,闫希平收起手机,摇晃的身影消失在公司大门后,似乎对我的反应满意至极,风里飘来他哼唱的小曲。
《出埃及记》中,上帝的要求他的子民“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这条律法存在许多先决条件,要是打人者就是一团腐肉,被打者的疼痛是否还有意义?
或许,耶和华并非全知全能。
闫希平会因为我的忍让收手吗?很快我便得到了答案,就在那天下班后。
秋天已经莅临,一个下午的时间,风已经膨胀成了一个无形巨人,用身体笼罩着整个百岛。
第五金站在候车点。她衣着单薄,头发很快被细雨浸湿,可怜巴巴地贴在脸上。那把伞又小又旧,几乎只是个摆设,我走到她身后,企图用手里的伞遮住她。
就在这时,一辆几乎载满的班车停在她面前,只是眨眼,我身前空无一人,大巴的门关上了。
右眼皮剧烈跳动着,我并不迷信,真正让我呼吸一滞的是车上的某张脸。
那人坐在车门边,身边空着一个座位,正是闫希平!
第五金极有可能会落入他的陷阱——班车很快发动了,我追出几步,却眼睁睁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正值换班高峰,候车点的人们摩肩接踵,怎么偏偏会空出一个门口座?他会跟她说什么?跟踪?窥视?还是张芳芳?
我对她的过往知之甚少,只一件事可以笃定——这场审判中,陪审团中空空如也,审判席上只有唯一一个法官,她铁血无情、嫉恶如仇,哪怕只有一份伪证,我也注定被判处极刑。
但我还没有放弃!
一辆班车就要发动,我挡住车门,硬是挤了上去。
“喂!做乜啊?”司机踩下刹车,“没座位了,你下去等另一辆!”
“我有急事,请你快开车。”我死死抓住栏杆,说什么也不肯下车。
没等我们对峙多久,抱怨声潮水般蔓延开来,司机不满地瞥我一眼,只得开车。
他骂了句什么,然而引擎启动的轰鸣声更令我在意。
有东西在胃里烧了起来,没有光亮没有温度,却将我心烤得局天蹐地。
我默默祈祷着:“快点,再快点。”
很快,那辆蓝色涂装的巴士出现在马路中央。车流并不壅塞,可不知为何,它行进得举步维艰。
我们的巴士蛇行着绕开一辆辆小车,很快与前者并排行驶。透过车窗,我看见一个人站在过道中,愤懑、仇恨挤满了她的脸,她背对着我,似乎正叫嚷着什么。
见有好戏,我这辆车的乘客纷纷打开车窗,引颈看去。
她的声音瞬间清晰。
“恶心死了!你们都应该去死!”
说的是谁?答案显而易见,能让她暴怒至此,除了我还有谁?闫希平被她挡住看不见面目,可我确定,他一定在笑——嘲笑我的不自量力——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訇然坠地。
审判有了结果,一张判决轻飘飘飞落在眼前,我被定在原地,只因上面写着“死刑”。
“嘎吱!”
突如其来的刹车声终止了庭审,司机骂了句:“路中间刹车,系痴线来噶?”
左侧那辆班车横跨过白线停靠路边,车门打开,第五金走了下来。
很快,两辆车又发动了引擎。她的背影在巴士经过时候消失了,我看见她的面孔。那张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仿佛一具洋娃娃,了无生机;通红的眼睛以往装着忧郁、疏离、讥诮,而此刻,里面除了空洞和泪水,别无他物。
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胸口那团火熄灭了,剩下个漆黑的洞。我没勇气下车截住她,直到大巴再次停在未来城,我才惊觉掌心满是指甲嵌入的深痕。
我像是丢了魂,被人流推下车,站在了安保岗亭外面。
一切都完了。没什么可以补救的。
头一次,我产生了逃跑的想法。离开未来城,离开觅旭,离开百岛,回到我出生的地方。那里人人都知道我名姓,晓得我来处,他们是街坊邻居,见证了我短暂的一生。我无需解释,无需抗辩,他们清楚我的秉性,我永远不会背负变态的恶名。
“那她呢?”一个声音问我。
我笑了:“管她呢。”于是我往回走。穿过被鸡蛋花树簇拥的小径,经过泳池,眼前出现十四幢的路牌。
不知不觉间,我再次走上了这条路,这条她也走过无数次的路。
这对我不公平,我猛然站住。一场审判,不但缺少律师和陪审团,连被告也不能申辩,算哪门子法庭?
第五金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你的辩词是什么?”
当然是……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那些遥望她背影的日日夜夜、数不清的借口、故意落在六号线的诗、还有徒劳的靠近,全是我的辩护。
我不是个闷葫芦,也不算内向。可天知道早早到了包厢,面对十几个空位和涂布同事揶揄的眼神,需要多大勇气,我才能坐到金属化的桌上?
可她不但绕过了我,还没记住我的名字。
韦,鹤,迁。三个字有哪一个算生僻?拗口?还是犯忌讳?为什么你就是记不住呢?
一个人从我身旁经过,手里拿着件粉色无尘服。
无尘服——我立即想起另一件事。一个寻常的周五,趁着午休时间,我换洗了无尘服。前脚踏进药水房,后脚我就看见你在群里答复张红海的催促。
[第五金:已换洗]
这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以至于我也不明白自己着了什么魔,不知找了个什么借口,直奔换洗室。
负责缝补的大姐记性太好,见我就问:“你不是才换洗过吗?”
“记性不好,忘记有没有把脏衣服丢里面了。”我指着墙角几个硕大脏衣篓,上方的墙上挂着登记簿。
当我翻开登记簿找到自己的名字,发现你的名字就在我底下,我竟然笑出声来。
大姐奇怪地看我一眼。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名字并排出现在这张纸上,竟能带给我如此巨大的满足。这种感觉大姐不会明白,你第五金也不会。
所以我问脑海中你的声音:“你的意思是,这种小事也要成为呈堂证供吗?”
这事我爸妈不会知道,我姐不会知道,发小不会知道,大学室友不会知道,同哥不会知道,你也不会知道。它唯一的终焉之地是我的心底,就算被判重刑罚,它只能烂在那里,而不是通过我的口舌,让你产生哪怕一丝的怜悯。
我要的不是这个。
但是身体背叛了我。你颓然的身影映在视网膜那一刻,我的双腿自动行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你靠近。
好在我及时清醒过来,转而走进了后门的便利店。
“那个靓女咧?”结账时,老板果然问起你。
苦涩的笑容出现在脸上,我说:“我要离职了。”
她开始询问缘由,但一切都不重要,当我回到十四幢时,你正向十七幢走去,气势汹汹的模样像是想把我活活撕了。
本不该跟随你的脚步,但我再也忍不了了。
看见你憔悴的脸时,满腹的草稿成了一缕青烟,所有的抗辩成了一滴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我忍不了了。
在你身边多一天,就多一日煎熬。
第五金,我无法继续这种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Episode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