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窗缝是风的喉舌,那树叶就是风的形状。青灰色的天幕下,班车行驶在柏油路上,在十字路口拐弯时,我看见几只乌鸫。橘红色的喙在九月最后几天格外显眼,车驶过,乌鸫只是侧过头,打量着罐头里的人类。
或许,我想,它们在路边列成两排,更像是在默哀。
有端地,我想到西方电影中的葬礼。一个阴沉午后,那座立着十字架的坟墓左右,不总是站着身穿黑西装的人吗?他们手里或许撑着伞,防止突如其来的雨滴;他们胸口别着朵白花,以寄哀思——这是他们与乌鸫的不同,后者带来了色彩鲜明的喙。
“吱呀——”
班车稳稳停在公司门前,葬礼的场景中断,我不得不下车,刷脸,然后走进食堂。厂里很少有人不吃早饭,空腹会使上午更加难捱。
人潮朝窗口涌去,过一会儿又漫回门口。我与许多影子擦肩而过,穿过人群后手里多了个馒头,还有一碗粥。
我在面向墙壁的桌子前坐下,没来得及动筷子,一个人坐在了邻座。
“就吃这么点?”王云栖将手里的牛肉面放下,飞快搓了搓烫红的指尖。
“不饿。”
她没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脆点击声。
桌面上,一个手机被推到我手边,她看着我:“还真叫你说对了,我不甘心就这样当一个陌生老男人的老婆。”
屏幕亮着,停在与备注为“母亲”的聊天界面。王云栖发了好长一段话,最后一句是“今年过年我得值班,就不回老家了。”
[那婚事怎么办?]她妈妈问。
紧接着是一长串60s的语音条,每条的尾巴上都有个小红点,显然她根本没将它们点开过。
“为什么?”我反而有些迷茫,“人生的终点不都是那样吗?为什么非得选一条更难的路?”
她的目光变得岩石一般坚硬,定定地落在我脸上,准确来说是我眼睛上。“你为什么不去死,我就为什么不嫁人。”
这女人真狠啊。答不上来就答不上来,非得把我的生死也放在天平两侧,摆明了想把问题抛回给我。
“那就是还不到时候。”我说。
一边说着,粥也见了底。我收拾好餐盘就要起身,她忽然开口:“昨天那话,是我不对。我以为你是想……”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撅了撅嘴:“说了还不到时候。”
“那就是说你真想——”
“现在不想。”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总算放我一马。走到一更室时,影子从镜子里一晃而过,我止住脚步,上前端详镜中的自己。
干枯的头发胡乱披散在肩膀上,脸上没什么血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下照旧带着一圈乌黑,眼球红红的,但也还好,里面没有绝望。
我把头发塞进发帽,经过连接男女一更室内的门框时,却因一个人停住了脚步。
隔着一道壁,镜子的背面是男一更室的物料台,上面摆着三种型号的PE手套、口罩,还有发帽。此时一个瘦高男人站在物料台旁,昔日长发已被他剪去,露出盖着一层黑发的脑袋;也是这时候,我才发现他两个耳垂各戴了一个金属环。
韦鹤迁没看见我,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两人正在交谈。
我靠在镜子旁,只听见只言片语:“下回请你”,还有“记得给我内推”——老廖没撒谎,韦鹤迁是要离职了。
直到几个女生走到镜前整理着装,我才不急不慢穿戴起口罩手套,往车间走去。
客户走廊依旧明亮,且深不见底。
两群蜗牛再次交汇,目光扫射、落下、短暂停歇,然后飞走。触角怎么动、何时动,跟先前没什么不同;一切就像我的生活一样,被编进了SOP,每一步似乎都已被写定。
可与首次进入通道时不一样,我报复般地伸出触角,将逆流者甚至同行者的触角统统摩擦一遍。这可不是蜻蜓之吻,这是非洲大蜗牛的死命纠缠,黏腻恶心且携带病菌。
我才不要和众多陆生蜗牛一样。
白班的药水房人来人往,依旧热闹。而张芳芳甫一露面,就带来个不好的消息。
“我要走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任由EL图摊在文件夹里。“你也要离职了?”
张芳芳点开事先存在电脑里的小说,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也要’?谁要跑路,我咋没听到消息?”
“韦鹤迁。”我说。
“他要离职?”他顿了顿,“倒也说得过去,是我的话,早就受不了跑了。”
“涂布压力那么大吗?”
他剜我一眼:“你看我长得像姓韦的吗?”
我对他的托辞嗤之以鼻:“先前不是帮我问了他是不是gay吗?这次也帮我问问呗。”
“不问,到时候又怪我,还顶着我的名字和他聊天……你怎么不问我去哪儿?”
哦对,刚刚他说起来着。
“那就是不跑路咯,那你去哪儿?”
“FQC。”FQC,不就是生产吗?
“老张怎么可能用工艺助工的薪资放你去看线,少骗人了。”
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照常弯着,我咂摸出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张芳芳说:“不是转去生产,而是去支援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不知道。可能是我摸鱼次数太多了,老张可能觉得我对金属化来说可有可无。”
自从我接手分数据的活儿,他有时去线上和生产唠嗑,偶尔钻进涂布眯觉,更多是去其他制程交换八卦——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导火索。我无话可说,手里的鼠标再次动了起来。
上午的时间一溜烟过去了,时间来到12:03,药水房里空空如也,我跳下凳子正要去吃饭。
韦鹤迁却先我一步拉开了药水房的门。没了长发遮掩,那张脸直白地呈现在我面前。眼睛、鼻子、嘴巴跟往常并无不同,却处处都不一样。
“我有话跟你说。”他两腮收紧,仿佛台风库房里的不是他,或者掩护我撤入涂布的另有其人。
我的脸色也不畅快,不用照镜子也能知道,扭曲得吓人。我们之间的氛围又回到了最初那段时期。
倒不是针锋相对,只是扞格不入。
我说:“没空,我要去吃饭。”
走出药水房后,空气开始流动,连机台的噪声也愈发高昂,似乎正在为我摇旗呐喊。
他找我还能为了什么?替自己在闫希平面前说了什么辩解,还是出于私人领地被侵入的震怒?
那样一张青红各半的脸……多半是后者。
于是我的步伐更大,速度更快,路上所遇到的一切都没给我留下印象。等再回过神时,我已经回到了药水房。
而韦鹤迁还算知趣,没再出现讨不痛快。
临近20点,测试的13号机探针出了问题,导致前两小时内测过的电池性能全部无效。
我赶到现场时,两台测试机间已经被人堵得水泄不通。深蓝色的几个是设备工程师,旁边粉色的几人是质量工程师,后者手里攥着平板,正在质疑前者的保养工作是否按规完成。
“系统里都有测机数据的,”一个老设备眼里快要喷火,“你们特爹自己查查就知道做没做保养了。”
强词夺理的说辞果然引来质量的白眼。“系统有数据就是保养?那要是你们填个假的,谁又知道你们究竟做没做?”
“你大爷的!”
“好了好了别吵了,”一旁的生产线长脸已经红成了猴屁股,“别扯这些了,赶紧给我复机!耽误我产能我可要在大群投诉了。”
一群人叽叽喳喳,吵得有来有回。
我的加入,算是给油点了把火。
“工艺的那个,来来来,”老设备将我拽到机台前,“这个recipe 是你们调的不?”
“是工艺调的,但不是我。”这是实话,这台机一向由王云栖调试程序。
这下可给他抓着尾巴了。没有排查也没证据,他指着recipe里的下针行程:“这台机为啥是0.6毫米?你们其他机台不是设的0.5吗?”
“探针被磨损得太严重了,为了运转只能调高行程。”我的解释仿佛泥牛入海,没能激起一丝波澜。
“你看,就是因为你们设低了行程,才导致我探针磨损严重。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探针一根一百二,一板就是好几万,你要我们怎么勤换?你给批经费吗?”
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也绝不是最后一次。
跟教育水平没有绝对关系,绝大多数人解决问题的方法无非就这两招:推卸责任,或者倒打一耙。可在觅旭,这两招可是设备工程师的看家本领。
见理智无法解决争端,我摸出车间专用小手机:“喂,张工下班了吗?是这样的……现在13号机宕机,生产一直催产能,设备又不愿意换针卡——”
电话另一头,老张周遭一片嘈杂,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小金呐,现在正是锻炼你能力的时候,我现在抽不开身,你找找肖镇西——不对不对,夜班的领班是谁来着?”
“周工。”我回答。
“对,你找他解决一下。”酒精作用下,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好的。您忙。”
电话挂断前,我听到那边谁喊了句:“咱们敬雷厂一杯!”
雷厂,正是觅旭百岛分厂的厂长。怪不得,老张一个工作狂也有抽不开身的时候。
可领班周工出身涂布,对金属化尤其是测试知之甚少,面对设备质疑,态度比我强硬不了多少。
最终设备宕机这口锅还是被甩在了工艺——也就是我头上。
等设备换好针卡,我踏出厂门口时已是23点。晚风裹着潮气,我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摸出手机,welink大群显示几个红字:[有人@你];我点进去一看,算得上一篇电子厂檄文,责任人那一栏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放下手机时我眼前一阵恍惚,甚至出现了幻觉,否则我怎么会看见韦鹤迁站在厂门口,似乎正在等我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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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pisode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