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会的,我想,他恐怕是错过了班车,或者在等某个摊贩露面,好大快朵颐一番……总之,他不会是在等我。
穿过门岗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撑开那把窄得可怜的伞,将头埋在底下。韦鹤迁的影子从伞底擦过,没有任何动作。
这样就好。
柏油路对面是一排大排档,雨棚底下歇着群厂商,他们身上穿着荧光的马甲,就着一盘凉拌牛肉正在喝酒。灯将棚子底下烤的暖洋洋的,其余的地方被雨雾笼罩,阴沉又神秘。
很快,顺风车停在厂区门外,我坐进后座并关门,车门却被一只手抓住。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收力,那只手瞬间青筋暴起;而手的主人面无表情钻进车内,好像刚才被夹到手的另有其人。
“你们一起的?”后视镜里,师傅的目光带着戒备。
韦鹤迁没开口,只是看我。车内没开灯,大排档的暖光透进来,在我眼前描绘出一个轮廓。
雨声变大了,要是直接赶人下车的确也不厚道。更何况,他似乎真的有话要说。“我们一起的。”我说。
引擎发动,车厢内阒无人声,只有交响乐在空气中盘旋。可我对音律一窍不通,更别提什么肖邦莫扎特。韦鹤迁静静坐在右手边,和我隔着两巴掌的宽度,我塞上耳机,闭眼靠在了后窗。
海底里躺着一条鱼。暗流时而把它推向礁石,时而将它放入海草的怀抱,它随波逐流,始终安睡着。十字路口很多,拐弯一个接着另一个,惯性搅动着这片海域,我东歪西倒,肩膀却始终没离开左边的车门。与那条鱼不同,我在假寐。
车摇啊摇,终于停在未来城门口。付过钱后,韦鹤迁嗫嚅着,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车钱记得A给我。”丢下这句话后,我头也不回往宿舍走去。十七幢很快被我甩在身后。
我脚底生风,直到十四幢电梯就在眼前,才惊觉身后空无一人。
天底下怪人多如牛毛,韦鹤迁绝对能在其中占一席之地。
“叮~”
电梯门开了,我站在门口,任由思绪奔涌。一阵脚步从身后靠近,终于——
“跟了我一路,你究竟想说什么?”我回头,却对上一张陌生且惊诧的脸孔。
那人连连摆手:“我我我,我也住这栋,不是跟着你来的啊!”
我僵在原地,瞬间成了尊雕塑。那人尴尬地借过,电梯门随后合上了,随着灯光一起消失的,还有我见底的耐心。躁动从某个角落席卷而来,在我背后激出了一层汗水。
韦鹤迁到底要说什么?又是什么阻碍了他?
地上爬来只非洲大蜗牛,我一脚将它踹飞,然后向十七幢跑去。细雨落在身上变成了热油,非但不能降温,反而让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我处在爆炸的边缘。
到了十七幢一楼,我慢慢停下了脚步。大晚上的,我该以什么借口叫他下楼?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韦鹤迁走到屋檐底下。雨水从头发间滑落,淌过眉毛,又流进眉下的凹陷中,他的眼睛在其中闪着幽光;他嘴唇动了动,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简直是煎熬!
我两步逼近他身前:“说话啊!从八点等到现在,你到底有什么话非在今天说不可?”
错愕在他脸皮下面蠕动,似乎有东西就要钻破他的嘴唇。
“是要道歉还是警告?你明明早该到宿舍了,为什么又会从十四幢那边过来?”质问珠子一般散落在地上,我没留给他辩驳的机会,“嗷,我记起来了,你根本不住十七幢,而是十四幢B栋十三楼是吗?”
“骗我很好玩吗?”
“编排我很有意思是吗?”
“还是看着我发狂觉得心满意足?”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你究竟……”
越说身体越冷,那团火最终还是被雨浇灭。话到尽头,甚至带了些震颤,我头一次逼视这双眼睛,不知何时,上面已然笼上了一层水雾。
血丝缠绕在眼球上,他两腮绷紧,茂密的下睫毛成了闸门,正死死拦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坠落。
我骂道:“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对不起。”他开口瞬间,一滴泪砸落下来,正中我的下颌。
是泪滴,也不是。我被不可名状的东西击中,当场失去行动能力,只能眼睁睁看他在肩膀衣服上蹭干泪花。
“但我向你保证,”鼻尖被上方的眼睛染红,他说,“我绝对没说过你坏话,我甚至从没提起过你。”
可他明明在班车事件后说了那样一番话……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只觉得陌生。
“什么?”
“那你为什么道歉?”
不晓得出于什么难言之隐,他扯了两下嘴角,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
一种猜想浮现在我脑子里:一定有东西横亘在我们之间,让我们此刻站在彼此面前,却又咫尺天涯。
是什么?我不会骗自己,那一定是他向我隐瞒了什么。
“说话啊。”
他摇摇头,又开始笑:“我要走了,今后不会再碍你的眼了。”
“……你找好下家了吗?”就像一拳砸在棉花上,无力感让我没了继续逼问的力气。
雨停了,高耸的楼栋像一群围拢的巨人,令人望之胆寒。韦鹤迁走到外面,望了望天。“没呢,我想回家休息一阵子,再出来打工。”
“还来百岛吗?”
“不来了。”他说的斩钉截铁,仿佛对这里没有丝毫眷恋。
沉默凝固了空气,脚步也显得沉重。我踱来踱去,总算想起了什么,问道:“你知道我进过你房间吗?”
话音落地我立刻后悔了,却见他扯了扯嘴角:“知道,寥哥跟我说了。”
“你难道不生气吗?”
泪水被晚风吹干,此刻他看起来与往日无异。韦鹤迁摇摇头,反而问我:“你呢,还生气吗?”
我苦笑一声,没回答。
早在那滴泪还在他眼里打转时,我肚里的愤懑就已经烟消云散了。那一幕颠覆了我对他的一切预想——他跟厂里的其他男人不一样,他们带着掠夺的气势,却总做出令人不齿的蠢事;而韦鹤迁……
我赞同朱迪·福斯特在采访时说过的话。
上帝如果没有说谎,眼泪是灵魂的自白,那我没理由不接受他的道歉。“我不气了,”我掐了把大腿,“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丝丝桂香被风送到我们之间,他沉默了好久,终于为今晚的种种做了结语:“不能,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坐在十七幢台阶上,愣了好久好久。
手机震动两下,我点开微信。与韦鹤迁的聊天框里赫然显示“微信转账到账:四十五元”。
车费不过就二十几块——等等,我点开和张芳芳的聊天框,早前拜托他转给韦鹤迁的数额,不正是四十五吗?
一个真相,伙同更大的困惑同时摆在我眼前:韦鹤迁早就知道这个账号并非张芳芳,可他为什么不直接戳破我?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张芳芳在与他的聊天中露了馅,还是从一开始就——
为什么?
好多疑问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它们伴着我回宿舍、洗漱、吃药,当我倒在床上的时候,这些问号沸腾起来,它们开始尖叫,甚至哀嚎,仿佛一个个被宠坏的小孩,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
寻常药量下,我头一次失眠了。彻头彻尾,辗转难眠,我听着远处村镇传来的声声狗吠,睁眼到窗帘被阳光照成金色。
闹钟响起前两分钟,我打开韦鹤迁的聊天框,将那堆困惑整理发送,却只得到一个红色感叹号。
网络不好?
我重发了一次,紧接着得到了另一个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那滴泪就落在我脸上,为什么他现在如此决绝?细细想来,从头到尾,我并不是有意得罪他。敬酒、甩锅、加之后来种种,通通是不值一提的误会,明明在台风天夜里就已经尽数解开。
可这又是为什么?
袭扰我的东西非但没被扼制,反而得到滋养,在我脑中愈发壮大了起来。
九月在我尝试找韦鹤迁沟通,却屡屡碰壁中进入尾声,迎接我的不仅是他的避而不见、张芳芳的流放,还有一张纸。一封被签了好多名字的信件,在我转班的第二天,由冯谦交到了我的手上。
正值新产品导入阶段,EL异常图挤爆了我好几个文件夹,一阵叩门声响起,中断了我的分析。
时间卡得刚好,0:12,第一批吃饭的还没返岗,第二批的还在出车间的路上,药水房就剩我一个。带着愈发深重的黑眼圈还有不安,我拉开门。
冯谦站在门外,鬼鬼祟祟地塞给我一个东西:“这个你先看看,要签或者‘提名’谁都可以,但千万别让上面的人抓住了。”从她被分去激光三,我们几乎断了交集。这回见面没来得及寒暄,那种神秘的腔调、加密的词语,让我想起克格勃。
很快,门被她从外面拉上。
我手里的,不过一张带着褶皱的无尘纸。唯恐被人一眼看清,它被谨慎地对折了好几次,当我耐着性子一层层展开,才惊觉这东西的重量。
这是封联名举报信,或者说檄文,收信人是雷篷——百岛觅旭的厂长。撰文之人逻辑明晰,寥寥数语便表明了困扰与诉求,并恳请后续见信之人务必坦诚,“提名”自己身边的性骚扰者。
再往下,便是“荣获提名”的名单:
“周文兵,高温制程高级工程师,他有次在石墨舟房掐了我的屁股。”后面的“正”字,只有一画。
“秦磊,测试机设备技术员,每次在车间见到他,他都会问我晚上有没有空陪他去洗脚,真的很恶心。”也只有一画。
“陈意军,厂商(我不知对接他的设备是谁),每次我去调试机台,他都趁机站在背后,把我困在机台里。电源就在他手里,我不敢反抗,怕被机台压死。”后面有三画。
最后一行写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闫希平,激光三助理工程师,语言调戏女工,骚扰女性厂商,给女同事造黄谣……”
我默默在后加上一句“下班班车上言语骚扰女员工,且被指认时态度嚣张拒不道歉。”然后在完整的“正”字后,画出我的一笔。
举报信的末尾空白处,许多人落笔签名。有人写了自己的代号,有人签上了名字首字母,还有人画了自己的简笔肖像;笔迹各不相同,有的力透纸背,有的像蚂蚁爬过留下的痕迹,有的周正地临摹了他人的字迹……
林林总总,已经有十二人签署了这封信。
遇到危险,蜗牛的本能迫使它将触角收回壳内,短则几分钟,长则数月;极端环境下,甚至会将自己封在壳里好几年,就为了虚无缥缈的新生。
可要是运气不好,它再也不会醒来。在它缩回壳内那一刻,它就已经被宣判死亡。
诚然,我不是蜗牛,也不会是。
趁众人还没回到药水房,我提笔,在无尘纸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五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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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pisode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