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因我的尖叫开始晃动,这一团很快分裂出好几个脑袋,一个两个,全潮水般地涌向我!
我的声音已经沙哑,手脚却也因药物残留动弹不能,一切挣扎似乎都无济于事。直到灯光点亮房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床前,我才真正冷静下来。
为首的人身材矮胖,岁月在她腰间绑上了个救生圈,她手里攥着钥匙,脸上的惊惶甚至不比我少。入职时候我见过她,她是宿管阿姨。几个人影从她身后钻了出来。
张芳芳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的语调中掺着关切:“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另外两个脑袋挤进门内,纷纷向我投来目光,她们一个住我右边的卧室,另一个住在我对面。“阿姨不是故意的,”一人解释起来,“刚刚我们门都敲烂了里面也没动静,是怕你出事才……”她没继续说下去。
汗水后知后觉从额头冒出来,我再开口时,喉咙嘶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对不起,是我睡得太沉了。”
阿姨摸出手机,强光闪过我的脸,她拍照后说:“今后不要带着耳塞睡觉了,谁也叫不醒你。真是吓死人了。”她一边在手机上登记,一面嘟囔着,肯定是在抱怨。
“好了好了,”门外传来王云栖的声音,她脸色难看,连连催促众人离开,“好意思待在人家女生房里吗?脸皮真厚。”她堵在门口,张芳芳只能挤过她身侧,打了声招呼后消失在门外。
我的两个室友这个月值夜班,身上都还穿着睡衣,一个向我点头示意,后回到了对面的房间;另一个则是走近摸了摸我的额头:“有些发热,你要不要布洛芬?”
“谢谢,”冷汗把睡衣浸湿,我感觉不到一丝温热,却不想耽误她的时间,“我没事。”
“好好休息。”
她走后,王云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床畔。
“你可从来没旷过工,今天究竟怎么回事?”她盯着我的眼睛,我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今日发生的事令我目不暇接。许多声音充斥在我的脑海,有的哭喊,有的怒骂,有癫狂歌唱,还有的发出刺耳的静默,数不胜数,又莫衷一是。我实在没法理出头绪。
“我不是请假了吗?” 我问。
她冷笑一声:“你确定?”
我在床上摸出手机,解锁后屏幕立即跳转到OA页面,而下方“提交”按键显示蓝色而不是灰色——请假单根本没提交。昨晚意识模糊之际,我只填了信息。
难怪……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说,“老张让你们来的?”
“是啊,大小姐。要不是发现数据没人分,谁能想到你在宿舍睡大觉呢。老张当然着急上火,生怕你嗝屁了。”她补了句:“要真出事了,公司得赔不少钱。”
“那我岂不是赚了?”我说着笑话,却笑不出来。
她眼神冷了下来。
“先前你不是问我甘不甘心吗?怎么,你就甘心死在这个傻/逼/工作上,死在黑黢黢的宿舍里?能不能有点志气?”
老实说,这话只在我爸嘴里出现过,所以当她话音砸向来时,愤懑顺着血液直冲我天灵盖。我反唇相讥:“我没有志气?再没志气,我也绝不会嫁给个有钱老男人给他生儿育女。不论他多么有钱,也买不到我的尊严!”
“你什么意思!”她胸口剧烈起伏,就好像逼仄的房间掠夺了空气,她快要窒息似的。
“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起身开门,门被她重重摔上。尖锐的声音刺透木门,还是钻进我耳里。“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别人关心,就该一个人去死。”倒像她平日的口气。
我倒在床上,止不住地笑起来。
难道我真会因为昨天那点挫折一病不起吗?不是这样的。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人会猜测、会谈论、会模拟一切,他们对自己得出的真相相当满意。
可那不是真的,几乎连我也快被自己这幅颓废模样骗过去了。
闫希平之流,谁在乎?一个腌臜至极的男人,一群自以为是的同事。在我已经被洁净灯吞噬了的生命里又算得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
可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我脑海中,那么陌生,却盘桓在最中央的地方,挥之不去。
他的过去,他的未来,我一无所知。唯一留在我印象中的,无非是那双藏在头发后的眼睛。它们是从无尘服中露出的触角,是不断摇曳又落在某处的飞虫,是愤怒,是讥笑,那里面偶尔流露出一丝绝望,是韦鹤迁的眼睛。
人就是这么奇怪,离得越远,好奇就会推着你靠近。等看清全貌后,人往往会变成一个得到满足的幼童,转而投向下一个玩具。
“你就是这样。”我对自己说。
“他只活在你的幻想里罢了。”
“一个过路人,仅此而已。”
时间显示上午11:30。通知栏弹出通知,一个接着一个,全是同事的电话。80%来自老张,剩下几个是王云栖和张芳芳打的。
久未进食,再加药物残留,我没什么力气,可还是趿拉着拖鞋下了楼。
等再回过神来,我正站在配电房门口。然而里面被收拾得一尘不染,那只装着小猫的纸箱已经不翼而飞。
倒霉透了。不论是我,还是橘猫一家。
豆大的眼泪就这样砸了下来,毫无防备,我企图关上闸门,然而一切动作都于事无补,甚至连深呼吸也助长了哭嚎的力度。
在这个晴朗九月的某天,我头一次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嚎啕大哭。
人从出生就在哭喊,直到叩响坟墓的大门,也能听见家人不舍的召唤。眼泪本身不代表什么,它的98%是水,其余是微量的钠钾离子,还有亮氨酸脑啡肽——有微弱的阵痛作用。
世界从未将眼泪定义为软弱,凭什么人可以这样做?
我瞬间变成了个婴孩,任由眼泪徜徉。我哭喊、抽噎,不为过去的种种,也不为未来的荒芜,我只是企图从身体中汲取一些安慰,就像在妈妈怀里的时候那样。
直到一个声音弱弱响起,我这才清醒了过来。可我脸上一片干燥,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滴汗水。
“你……你怎么了?”不知何时,一个中年人站到了我的身旁。他皮肤黝黑,圆润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五官,只剩白晃晃的眼珠嵌在眼眶里。
我刚才的表情肯定相当狰狞,才会引得路人驻足,甚至关切地询问。
“这里的猫不见了。一只橘猫,六只小猫,这么大,有橘白色的,也有黑的,还有几只是三花。”我机械地比划着,就像反复向人描述着阿毛相貌的祥林嫂那样。
中年人一拍脑袋:“你找猫啊?在我那儿呢!”
“在你那儿?”
“昂,”他转身走向B栋电梯,背在身后的渔具令我意识到什么,“这段时间外面太热了,那非洲大蜗牛病菌又太多。我怕猫生病,就给这家搬到我宿舍里吹空调去了。”
跟在他身后,我的脚步一软,差点就要倒地。
“哎哟,没事吧姑娘。”
他搀了我一把,我解释道:“没吃饭,有些低血糖了。”
“赶紧赶紧,我们宿舍有吃的。”
电梯上升,很快在停在十三楼。中年人摸出钥匙开门,一边介绍着自己。他姓寥,是激光二的设备高工;得益于较长的工龄,他指着位于最里面的套件:“幸好我可以住大单间。不然还真没法养咧。”
和十四幢A栋的布局迥异,B栋进门左手边就是仅有五平米的小房间,穿过客厅和餐厅,大门对面俨然是另外两个大套间。
左边那扇门被老廖打开,凉爽冷风扑面而来,随之飘出尖细的叫声。
“喵~喵~”
“哎哟,小猫爬出来了!”老廖撅着屁股,将一个个小毛球从床底薅出来,又放回窝里。
猫妈妈趴在飘窗上,见人进来便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它用头蹭我的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教的一个流派认为这是猫在诵经。
我和猫顶了顶头,烦人的念头顷刻被超度去了净土。
“台风那几天就是你在喂它吧?”老廖问。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正身处老廖的领地。我站直身体,咳嗽了两声:“是我在喂。后面那些鱼是你给的吧?”
老廖嘿嘿一笑,脸颊透出一抹红来。“谁知道这猫不咋吃鱼呢?到头来招一堆苍蝇,还叫保洁大姐逮住我一顿说。”
被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性耳提面命,场景多少有些滑稽。我宽慰道:“小猫现在吃喝不愁,大猫也很健康,它们该谢谢你的。”
“哪里哪里,这还是多亏了我同屋那个小弟,”他想起什么来,两眼放光,“要不是他,我哪知道电柜里还有一窝猫。”
也是,来往十四幢的人成百上千,总会有人发现橘猫一家的存在。装小猫的纸盒必然不是猫妈找来的。
坏东西存在,好东西亦然。
“等小猫长大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挠头:“这倒是个问题,到时候我看能不能给领养出去。我有好多同事住虎山咧。”
“给我预留一只。”
“你也住单间?”
我摇头。
“那你咋养?”
“我也在虎山租个房子呗。”
“就为了养只猫?”他大惑不解,端详我好几眼后随即释然,“也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想法多,难听点是想一茬是一茬,好听点就是天真烂漫!”
接着,他又唉声叹气:“我那小弟住门口那个小屋。明明工作还算稳定,昨天回来说是要离职。你们还没到我这个年纪,眼睛总是看着前面,非得后面后悔才发现现在也挺好的。”
人各不同。要是一直待在鸡圈,大雁怎么会想到高飞?
但我没反驳他,只是顺着话茬问:“他也是激光设备工程师吗?”
“他是工艺助工,”他摸出梳子给橘猫梳毛,“没记错的话是金属化的吧。”
“他姓什么?”一种极其荒谬的念头扎进我的脑海,几乎是不假思索,我问,“是不是姓韦?”
“你怎么知道?”
怎么可能有这种巧合?
我讪讪道:“他不会叫韦鹤迁吧?”
老廖嘴巴长成了个“O”形:“这么巧,你们也认识?”
话音还没落地,我已经冲出房间,站在了小卧室门口。
“你这是要干啥?”老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满脸茫然地望着我,却也没出手阻拦。
理智告诉我,未经允许擅自闯入他人领地是野蛮、不可饶恕的行为;而本能——不,这是种未被命名的急切——却不断在我耳边蛊惑着:“推开它,推开这扇门,里面一定有好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切疑惑都能被解开!”
门多半被锁住了,我任由自己握上门把手。
我微笑着扭头,问老廖:“要是我进去了,他肯定会生气的对吧?”
“你们到底……”他支吾了两声,最终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那就对了,我就是要激怒他!
我下压把手,却没感觉到预料中的阻力——门开了,韦鹤迁的房间出现在面前,一览无余。
窗帘被紧紧拉住,里面漆黑一片,我打开了灯。
刚刚犹豫时,我设想过房间里的很多场景——或许垃圾遍地,散发着油脂味和腐臭;或者至少有一台电脑机箱,不断闪烁着霓虹灯光;又或是为防止我的突然闯入,其中空空如也。
然而进门是一张宜家的白色桌子,中央摆着本瘦金体字帖,旁边立着个小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我的确接近于孤独》、格特鲁特·斯坦因的《三个女人》,还有本《现代吉他教程》。果然,角落里摆着一把吉他。
我的视线顺着吉他,落在上铺空置的架子床上。上面铺着灰色的床品,一切摆放得井然有序,被子上连一个皱褶也没有。
一旁的衣柜被擦得一尘不染,让我失去了打开探索的动力。
屋内陈设乏味得要命,比我更像个苦行僧,令人大失所望。
关灯后,我轻轻合上门扉。扭头撞进老廖一言难尽的眼神里。
“我可以跟他说你来过吗?”他问。
我眨眨眼,笑得如沐春风:“当然可以。”
甚至可以说,正中下怀!如果韦鹤迁对此一无所知,我还怎么发出挑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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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pisode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