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持续七日,桂以泽在灌丛中夹缝生存,然而围场太大,他好像怎么都逃不出这个人类圈套。
兜兜转转,竟真的来到这营帐周围,守卫森严,张张幕布下的人都神情严肃,仿佛下一秒只要看见自己就要果断射杀。桂以泽不寒而栗,摇晃着尾巴绕了个圈,却被人叫住。
“我听得懂你说话。”
不需回头,桂以泽就知道是何人言语。
“你也知晓我的话语,是不是?”
帐外天寒地冻,安之恒披着鹤氅,任由雪花飘落。他立在营帐旁,指节因寒风而有些发红,身姿挺拔。
桂以泽有些动摇,身后公子温润如玉,约莫不会有剥自己皮的气力。......和他暂时待一段时间,自己会不会安全一些?而且他不着狐裘,或许对狐族有微弱的慈悲之心。
......大姐和二哥究竟哪里去了?一路向北,要一起到冰原过冬,谁知半路有另一族群挑事,他们兵分三路,却最终走散。
桂以泽转过身子,朝前靠近一些安之恒,仰头回答:“......是。”
安之恒惯了要在人前沉稳,此时有些惊讶,但也只是微微颔首,平淡问道:“......你是狐妖?”
“......是。”
不知对方还要再问多少问题,桂以泽内心隐隐打鼓。然而安之恒只是拢了拢袖子,注视着他的眼睛:“昨日多谢。”
那支箭虽是瞄准自己,但秦砺不会让它命中。浪荡武夫,不过寻个乐子,白白让雪狐受伤。
桂以泽在对方的眼神里逐渐软化,心念这公子真是有礼,虽有着生人勿近的气质,但其实有些不自知的柔和,没了前日那股锋芒。
不多时,安之恒又缓缓道:“昨日舍妹冒犯,你不必在意。这天地本是你的去处,我们不作打扰。”
......这人怎的净说些和自己想法相反的话!?
桂以泽耳朵竖起又耷拉,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嘴巴张了又合,口须在风中轻轻颤动。
“不过,怎的报答你?”礼尚往来,安之恒对雪狐也是如此。
桂以泽决定循序渐进,他在来人注视下再靠前一些,一改端坐姿势,前脚一蹬,整个身体倚上安之恒膝股。他直直望着安之恒,眼神带着些乞求意味:“......你先抱抱我。”
安之恒以为这雪狐会要些吃食,或是转身就跑,但没想到是这等情形。
......他顺从地抱起雪狐,桂以泽顺势趴在他肩头,用尾巴扫着安之恒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桂以泽在安之恒耳畔轻言:“我和哥哥姐姐走散了,......你们收留我几日可好?这围场比我想象得还危险。”
小事一桩,芷慧或许会比自己更乐于应允。安之恒掂着雪狐朝营帐中走,觉得这雪狐好像比普通的狐狸更壮实,抱得他手酸。他面色不改,语气柔和一些:“好。只是刀箭无眼,若离了这行帐,我也护不了你。你可愿……先待在此处?”
环视营帐内一圈陈设,桌案上堆叠书卷,山水画屏风后是休憩的塌席,空气中有隐隐茶香。
......自己何时囿于过这小小天地?但不情愿也认了,总好过被莽夫乱箭射死。桂以泽忽地想起那天咬上眼前人的肩,顿时有些悔意。
“也好也好,多谢侠客!......你叫什么名字?”
安之恒被雪狐的言语逗笑,嘴角微微上扬,侧了头轻声相告:“安之恒。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桂以泽不善诗书,但觉得是个好听的名字,于是趴在他肩头小声喃喃:“之恒,之恒......”
话语在耳际绕圈,安之恒觉得痕痒,正想伏低把雪狐放下,来人却一把掀了他的帘帐:“阿兄!今日我和允霖公主下棋十五回合,是我占上风呢!”
桂以泽被吓得一激灵,耳朵猛地竖起,尾巴也不晃了,警惕地看向帐口。
安之恒看着来人走近,无奈地说:“慧儿,公主有意相让,休得逞蛮。”
安芷慧还未辩驳,一下被兄长怀中的雪狐吸引注意力,惊奇地摸上桂以泽的头:“阿兄,这可是前日那只雪狐?它怎的在这儿?”
安之恒隐去狐妖事实,斟酌着开口:“他受了小伤,约莫自己来求个庇护。”
安芷慧揉搓起雪狐脸庞,忽地凑近,挠起桂以泽下巴:“小雪狐,你要不要去我的营帐?”
桂以泽听不懂少女所言,但内心有些余悸,对两人所说猜了个大概,于是他又对着安之恒耳际讲话:“......男女授受不亲!我想跟你玩。”
安之恒失笑,把雪狐放回地面,拈去安芷慧头发上的一片雪花,说:“你帐中点了蔷薇香,雪狐嗅觉灵敏,不喜浓郁气味。”
安芷慧双手扶腰,有些气恼遗憾,她蹲下朝桂以泽喃喃:“小雪狐,你真可爱。”
不如前日那般强势,桂以泽此时也乐意配合这少女,他主动凑了脑袋,还伸出前脚放在安芷慧掌心。
安之恒垂眼看这和谐画面,然而帐口传来细微的声音:“小姐,允烨公主在营帐等您......”
是安芷慧的贴身侍女吹香。安芷慧猛地站起,拍拍身上沾染的雪狐皮毛,仓促地向兄长告别:“阿兄我走啦!日暮再找你们玩!”
看着亲妹急急离去,安之恒回到桌案边,雪狐也哒哒跟着,一跃跳上一旁椅凳,随口说道:“你妹妹和你一点都不像。”
帐外日光大好,透过锦缎在桌案洒下一片暖黄,安之恒没有点烛火,握了书卷,却没读入一字。
半晌,桂以泽才听见他问:“你可是挂念姐姐了?”
作为家中最年幼的狐狸,和大姐二哥感情最为要好,平日也少不了他们的庇护。如今独自面对这茫茫困境,虽早已练就捕猎射杀本领,但难逃暗算,心也有所缺空。
桂以泽舔上自己的尾巴尖,掩饰着狐狸情绪:“十有**,但是我答应她无论怎样都会照顾好自己。”
安之恒不知如何安慰,若是人走散,差小厮去找便好。然而两只狐狸,翻遍京城都未必有踪影。桂以泽不愿打扰他读书写字,趴在一旁假寐,安之恒起身把他捞进怀里,一下下抚摸,感叹道:“真是可怜。过两日冬狩结束,我带你离开这围场。你识得丞相府么?若有难处,你翻进去寻我。”
桂以泽心念果真没有信错人,低低答话:“不识得,但是......谢谢你。”
帐外有些声响,安之恒猜测是狩猎的子弟归来,但他无心关注,只是忽地想起些什么:“昨日你可有受伤?我见那箭矢和血迹消失......”
“并无大碍。”
不过是少了条命而已......!
“你平日都吃些什么?我让高远给你准备。”
“旅鼠、鱼类、昆虫......我不挑!”
安之恒了然,吩咐过侍仆便放下狐狸,专心赋诗纪事,雪狐静静盘成一个圈。夜晚需陪驾宴饮,安之恒不喜热闹,然礼数不可丢,他与父亲同坐在正殿,对位便是秦砺。
看觥筹交错,安之恒不知道帐内狐狸对人类住所是否习惯,只吃了几口便放箸,结束时与偏殿的芷慧同行,沉心听着妹妹说席间点心精致。
帐外喧嚣,桂以泽竖着耳朵注意动静,昏暗烛光下,金棕瞳孔倏地缩紧——!
大姐或二哥......就在方圆二十里内。
然也摸不清具体方位,因为只可感知,不可锁定。
怔愣间安之恒掀了帘子走近,俯身按上他脑袋:“可还习惯?禁囿你在这,怕是太闷了。”
掌心温热,桂以泽收回思绪,答道:“......还好。”
一人一狐在椅凳上坐着,高远提着热水进来,一桶桶倾入大的木质浴桶中。水汽氤氲,高远的话语也在这朦胧之中化开:“公子,水备好了。”
安之恒要起身,雪狐便蹿回地面。退去外袍,解了中衣,他跨入桶中,任着热汤没过胸口,高远也缓缓退出营帐。
隔着屏风看那热气腾腾,桂以泽蜷在一旁,听水声哗哗,又嗅到幽幽皂角香。
沐浴好了,安之恒扯下葛布巾擦身,动作轻缓,桂以泽巴巴望着那隐绰身影。
“你可要沐浴?”清冷的声音在雾气中响起,安之恒身着米色的丝绵私服走出屏风,在雪狐前面站定。
......野外生存惯了,何来沐浴一说?桂以泽暗道人类真是讲究,然入乡随俗,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说着安之恒便接过高远递来的手炉,吩咐道:“高远,再接几桶凉水吧。”
回过神时自己皮毛已经被眼前人类打湿,瓢中凉水从头顶滴落,在眼前形成一道水帘。
桂以泽前掌搭上木桶边缘,感受轻柔动作,在并不亮堂的光线中喃喃开口:“我大姐二哥就在这附近。”
安之恒手中不停,轻轻挑眉:“你今日见到了?”
“方圆二十里内我都能感知。”
“......你们狐妖法力真高。”
桂以泽念起家姐和兄长,语气不自知添了几分得意:“我大姐能感知方圆百里,二哥是方圆八十里呢!”
安之恒失笑,顺着雪狐的话继续言语:“那你怎的相差甚远?”
雪狐顿时有些蔫了,被人裹着布巾抱出木桶,他平静地答话:“儿时被人劫了去,从此伤了灵根。”
吸干毛发水分,安之恒安慰道:“无妨,你们很快就能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