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化成人形?”下了车,安之恒侧头问肩上的狐狸。
“坐车我想窝你怀里!”桂以泽整只狐吊在安之恒肩膀,尾巴跟着对方的步子一晃一晃。
初春时节,百年玉兰和煦绽放,钩织起粉白色的天空。
安之恒在检票口站定,雪狐却一跃向前,跳进红墙绿瓦的古刹内。
见安之恒不动,桂以泽走了两步又跑回来,回到安之恒肩上:“你怎么不走了?”
安之恒往他尾巴上拍了一下:“我是人,要买票。”
一齐过了闸机,此时游人不算太多,安之恒没走两步,雪狐就从肩上跳下,躲进一旁的油松树群,最后化成人形出来。
“......现在化人做什么?”安之恒被桂以泽牵着走,穿过香炉和台阶,渐渐来到天王殿前。
“想牵着你。”
坠着红绳的符牌书写着人们的美好愿望,炉内香火不绝,安之恒抱着几分敬意走得缓慢,桂以泽脚步一顿,他也跟着停下。
看清来人,是身着藏青色长衫的住持。微风掀起一阵落叶,也把枝头花朵吹得簌簌作响,隔着无形的空气相望,安之恒只见她慈祥、摸不清喜悲的微笑。
“你们来了。”
桂以泽犹豫地点头,视线只交汇短暂瞬间便往前去,两人跨过门槛,却不是给佛像作拜,而是径直来到大殿的尾部,在两根木柱前站定。
两颗琥珀太明显,安之恒一眼就锁定其中的桂花与安蕨草,看向桂以泽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这是......?”
桂以泽起了逗弄的心思:“你要的答案就在这里,想听你的记忆,还是我的记忆?”
安之恒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小小琥珀怎能存放前世轮回,他没由来地有些紧张,小声说道:“你的。”
时间如同凝固,桂以泽不知道这样做的正确与否,两双手交叠覆上琥珀,勾着两人朝后退去,回到一切最开始的地方。
*
弘宣二十六年,京城飘过一场大雪,王公贵胄集聚京郊围林,桂以泽和哥哥姐姐走散,穿梭在大小灌丛中。
雪白天地,眼前的人只披一件灰鼠色鹤氅,内里是团云纹的月白色长衫,茫茫然行走,好像不知归途。
桂以泽本将自己盘成一团,但刹那间箭矢倏地朝眼前人飞来,来不及细想,他扑上前,贵公子也被他按倒在地。
箭矢没入胸膛,除却洁净透亮的雪白色,此时自己心口沾染了一团血红,血迹在胸口缓缓洇开。桂以泽不欲于人类产生太多纠葛,拖着身子迅速躲去一旁,等待新生。
狐妖一命十年,一世九命。为谁献祭就必定要和谁产生羁绊,就好比现在,他在迷蒙的视线里依稀听见:
“将军府的人,就这点准头?还是根本不敢往人身上招呼。”雪地里的人挺拔如松,声音渺渺如雪,仿佛方才被瞄准的人并不是他。虽只见背影,但桂以泽猜测他的样貌,大概是明眸皓齿,此刻沾染几抹怒气。
拉弓的人身着玄色狐裘,踩着鹿皮靴子,从马上横跳落地,神情带着几分玩味。此人和自己无关,桂以泽无法知晓他的言语。
“哟,手滑了,安公子勿怪。可惜了那只雪狐,跑得倒快。”秦砺收了弓,弹弹袖口,一步步朝安之恒走去。此时手中若有把折扇,他倒是想作抬对方下巴。将怒不怒,眼尾沾染绯红的模样真是好看,让人生出几分怜惜之意。
“若是猎得了雪狐,给安公子纳件狐裘可好?”
文武分庭抗礼,丞相府和将军府向来不对付。安之恒对秦砺这套假情看得真切,不屑与之纠缠。他目光如水,淡淡地看向来人:“不必。”
身形不如秦砺魁梧,他修长清瘦,此时气势却不减,凑近到秦砺耳边,压低着声音:“你这一箭,我记下了。”
秦砺招摇惯了,趁着安之恒还未直身,擦着他脸颊应答,还带着几分讥诮:“好啊。秦某荣幸之至。”
说着他踢了靴子上的雪往回走,捉着缰绳远去,安之恒盯着那股玄色,好一会儿才被人唤醒:“公子!公子!你没事吧!可算遇着你了......”
高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安之恒本就没有受伤,不过是胸中有些郁结,他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轻声道:“无妨。”
冬狩之时,他进入这围林只是图个新鲜,没想到被人挑衅,还害了一只雪狐。
殷红色在雪地里太瞩目,他顺着血迹望去,方才被箭矢射中的雪狐竟然好端端地坐在那儿,眨着金黄色的瞳孔,巴巴望着自己。
全身没有一处伤口,仿佛那一箭不曾存在。安之恒正思虑着缘由,不想惊动雪狐,隔着米远,哪怕它不会听懂,但还是缓缓开口:“多谢。”
桂以泽转身欲走时听见这两个字,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
......与人类不必有太多牵连,毕竟道不同。无言回应,他转了身子朝后走,然而却投入了另一个怀抱。这怀抱里有少女香气,桂以泽不想伤害人类,没能对娇嫩的手臂下嘴,被动地被人圈在怀里。不知道少女哪来的力气,雪狐蹬着后腿想挣开,却也只是在空气画圈。
挣扎间隙,桂以泽听见那男子惊讶问道:“慧儿,你怎么在这?”
“允烨公主说要带我骑马,允霖公主说找我下棋,我怕应允其一都算得罪嘛,就偷偷溜出来啦!”安芷慧身穿杏黄广袖衫,下系一条藕荷裙,头上还摇摇插着青鸾流苏鬓钗,歪着头向兄长展娇。
安之恒没顾得上她怀中雪狐,有些责备:“箭眼无情,岂能胡来?且天寒地冻,你不着裘衣,他日染了风寒,娘亲又要介怀。”
解了自己的鹤氅为三妹系上,安芷慧抬头望着兄长,眼睛亮晶晶的:“阿兄,这只雪狐我好稀罕,带回府里好不好?”
安之恒这才伏低身子,凑近了打量雪狐,一人一狐几近鼻尖相贴。
桂以泽在内心祈祷,好歹方才救你一命,快让这小女子放过我罢!
安之恒沉思片刻,好言相劝:“慧儿,此物生于寒川,野性天成,非樊笼之物。”
桂以泽连连点头,前脚后脚并用表示欢欣,看来自己这一命不算白费!
然而安之恒话锋一转:“你若喜欢,带回府里也好,权当伴你读书消闲。”
......桂以泽放弃挣扎,耳朵向两侧压平,尾尖轻颤,他怒吼一声:“不要!你们放开我!”
安芷慧听来是短促清脆的一道声音,她以为雪狐这个姿势不够舒服,把它往上掂了掂。有兄长应允,她腾出手抚摸雪狐皮毛,开心地自说自话:“小狐狸,该唤你什么好呢?”
安之恒则是蹙起眉头,他迟疑地转向高远:“你方才叫唤什么?”
高远抿紧了嘴唇,有些惊恐地看着主子:“啊?我没说话啊!”
奇怪,明明有男子在求救,安之恒环视四周,却不见任何人影。
一行人正要往营帐去,安之恒再次听见这道呼喊:“放开......放开我......”
脚步停顿,安之恒问身旁二人:“慧儿,高远,你们有没有听见男子求救?”
雪狐所说在他们耳中全都只是呜呜咽咽,两人惊讶地安静下来,细细听着林间声音。
烈烈寒风起,安芷慧打了个寒战,顺着雪狐脊背想安抚它情绪,发间流苏垂了一些在肩上,她坦白地回应:“没有啊,阿兄。”
高远是认真注意任何异动,但四周除了灌丛作响和动物偶尔飞蹿,再无别的动静。他也悻悻相告:“并无异声。”
桂以泽开始不安扭动,他终于挣开安芷慧,跳上安之恒肩头:“是我,你这个负心汉!方才救你一命,如今竟要把我绑了去!”
说罢他泄愤般地在安之恒膊头轻咬一口,随后灵活地跃入雪地,很快与白雪融为一体。
安芷慧望着那点心大小的身影,一下丢了闺秀风范:“哎——!别跑啊!”
一切有些太突然,高远傻傻站着,末了才问安之恒:“公子,追不追啊?”
安之恒感知肩上的温度力度,还未从那道谴责中回过神来,只眺望雪狐消失的地方,心绪凌乱。
从小读四书五经长大,偶或才读一两本闲书,从吉祥永生的瑞兽到祸水形象,世间众说纷纭,他也只当是遥远的神话。......莫非狐妖当真存在?
“......你们当真没有听见?”
安芷慧和高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行人迈着小步继续向前,安芷慧对着兄长打趣:“阿兄,定是你近日读书迷了心窍,不然怎的耳花了?”
三妹古灵精怪,安之恒不和她拌嘴,羊皮靴在雪地留下一串脚印,腰间山玄玉佩泛着青光。
......不是心迷,也并非耳花。安之恒回忆雪狐尾巴扫过自己脸上的触感,那道低沉又清亮的声音仿佛又在脑海里响起。
自己能听懂雪狐说话,安之恒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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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权当伴你读书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