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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唤我什么

夜晚幽静,营帐外隐隐有马蹄与号令声作响,安之恒阅完书卷后卧榻,在窸窣声中听火苗外焰蹿动。

眯眼缝隙,屏风外是雪狐端坐身影,随着烛光晃动,颇有几分孤单。他清了清嗓,有些沙哑地问道:“怎地不歇息?”

桂以泽闻声不动,只是尾尖轻颤,他沉声说:“我要护你平安。”

安之恒攥着锦衾边角,声音慵懒,对着狐狸打趣:“歇息吧,皇家守卫森严,不缺你这狐狸侍卫。”

桂以泽放松了身子,慢慢行至卧榻旁边,视线与安之恒平行,又忽地趴下。

安之恒闭了眼,没再和他夜话,转了身睡去。偌大营帐内只有一人一狐安静躺卧,一夜好眠。

安之恒清晨起身,高远伺候梳洗。本不想惊动身旁雪狐,然而桂以泽对任何动静都有先天警觉,他倏地睁眼,见到安之恒坐直的单薄背影。

“冬狩何时结束?”竖直身体,桂以泽低低地开口,没了昨日那般拘谨。

今日已是最后一日,隅中安排了讲武阅兵,日中赐宴,日昳献禽论功,日暮收拾行装,明日才起程回府。安之恒思考片刻,挑了重要的回答:“明日就解禁了,到时放你出这片围林。”

一介文人,狩猎之事不过是凑个热闹,安之恒不善骑射,但毕竟是丞相之子贵胄之列,此时他束了头发朝外走去,整顿好精神归列。

日程紧凑,他没分多少精力给雪狐,只夜晚收拾行装时交谈几句。劳累了一日睡下,桂以泽觉察他发颤的身体,主动贴上去过问:“......你要不要抱着我就寝?许会暖和些。”

雪狐通体雪白,安之恒着实感觉到对方温度,但维持一份体面:“无妨......”

尚未说完,桂以泽擅自跳上卧榻,在他怀中围成一个圈:“睡吧,......权当裹着一件**狐氅。”

安之恒失笑,在舒适的温度中睡去,梦中带着几分归家的思绪。

第二日浩荡车马启程,安家三人分坐三匹马车,安之恒在前,安芷慧居中,安崇岳位后,尊卑有序。路途颠簸,厢内不免摇晃,雪狐端坐着,直直目视前方,尾巴却扫过身旁人的脊背。

不知过去多久,安之恒身子前倾掀开幔帐,望车外的皑皑丛林,河山大好。他转过身,垂下眼眸对桂以泽说:“你走吧,此处并无设限,不过有个别猎户,你......多加小心。”

桂以泽行至木厢边缘,再最后留恋这人类一眼,嘴巴微张却未道出言语,带着几分决绝跳下了车。

萍水相逢,至此缘尽,人妖有别,各有各的道路要走。回到这野性自然,桂以泽先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再暗暗四处打探。

一声枯枝脆响,他警惕地回头,进入戒备姿态。然而来狐慢慢靠近,桂以泽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瞳孔也撑圆:“......二哥?”

桂云生皮毛沾灰,不知这段时间历经几多坎坷,他活动下嘴巴,贴近弟弟问道:“以泽,近日可还安好?”

桂以泽眼中只有忧心疑虑,他舔着哥哥脖颈,不安问道:“还好,大姐呢?你们这段时日可是在一起?”

仇家寻门,桂云生和桂晓梦一阵好躲,时不时布阵反击,扰得心神不宁。不愿让幼弟参与纷争,桂云生望着浩浩远处车马,隐了事实答道:“大姐和我一切安好,......你一直和人类待着?”

桂以泽顿时心虚,狐族忌讳与人产生纠葛,因为过往历史种种都印证着不好结局。站直身子,他犹豫开口,不忘为安之恒美言一句:“......是,但他待我极善。”

以为要招致哥哥一顿说教,没想到桂云生合眼之后睁开,立着耳朵说道:“他若有心收留你,你便在他身边待一段时日吧。待我和大姐平定了风波,再一起团聚。”

四目相对,在冰天雪地擦出几丝冷光。桂以泽察觉出事态严峻,继续同哥哥纠缠:“究竟何事?你若不说,我也不会走。”

见不得弟弟这份执拗,桂云生先败下阵来:“......可记得葛氏一族?儿时绑了你作威胁,如今贼心不死,又来挑衅。”

两氏恩怨桂以泽不曾知晓,只知道对方蛮横凶狠,虽不至作恶多端,但也并非善茬。他执意问道:“何故要抛下我?我也为你们排忧解难。”

呵护是真,嫌弃是假,桂云生鼻头微颤,严肃相告:“你安生待着才是为我们解难,若他日落了敌手,你叫我和大姐如何是好?”

不服这轻视关心,桂以泽仍欲辩驳,却被兄长拍下前掌,只听哥哥耐心劝诫:“以泽,听二哥的。并无大事,你且安生待着,等我和大姐来寻你回家。”

四方为家,同伴在哪,哪儿便是家。桂以泽闷着口气,不情愿地体悟兄姐爱意,但目光不再坚决,而是多了几分关切:“......那说好了,你们不许食言。”

亲昵地蹭上弟弟耳际,桂云生不多嘱咐,反倒是桂以泽离开时连连回望,不舍喃喃:“二哥,大姐,保重。”

桂云生端坐着目送他离开,与素白野际融为一体,化于皑皑之中。

行车过半,桂以泽在一旁飞速跳跃奔跑,迫切寻找着熟悉的马车。

高远执驾,幔帐金绣藏蓝......合二为证,桂以泽精准地攀上木质横栏,喘着气用身子探开幔帐,惹出一番小小动静。安之恒正合眼小憩,此时警觉地睁开眼,发现所谓刺客是相熟的狐狸,顿时没了戒备:“你回来作甚?”

桂以泽端坐在帐口,试探着人类:“......你说的话还作数么?带我回府里。”

安之恒偏头回想,是那日他对芷慧说的话。然事出反常,狐妖来源与目的不明,收留他两日权当报恩,如今要带回府中,必是先探个底细。

桂以泽斟酌着道来,不知安之恒信了几分。一只狐狸所言不足为据,安之恒沉默着思考,雪狐却着急立誓:“所言若虚,我此世九命魂飞魄......”

最后一字尚未出口,安之恒先打断了他:“我信你。”

“你若有所贪图,无论是我性命也好,钱财也罢,抑或所谓精气,这两日便是你的最好时机。”

说着他抚摸上雪狐脑袋,眉眼放松温柔:“我带你回府。”

桂以泽的鼻尖有些湿润,低头蹭了蹭安之恒掌心。

祖辈们偶有与人类结缘,终了却被说成祸水央民,或是耽耽怪物,只会坏事。......安之恒会是那种人么?桂以泽的视线聚焦在他白皙清瘦的手腕,思考自己的未来。

离京城还有些距离,他趴在安之恒怀里充当手炉,一路少言。

一府的嫡长子,养只狐狸不会有人反对。随着马车勒停,安之恒抱着桂以泽踩下马杌,与父亲妹妹一同跨入相府门槛。丞相府虽不至高调奢华,但光耀门楣,府邸处处都彰显气派。

奴仆恭敬地列于两旁,当家主母柳岚黛也早早盼着夫儿同归,先承了孩儿们的问安,才与老爷款款回到寝居。

高远跟着主子,在门头听见一声吩咐:“高远,把兰泽居的四合香熄了,以后也不必再点。”

不需过问理由,高远退去照做。安之恒抱着雪狐,缓缓步于草木亭阁之间,不顾肩头落雪,倒是怡然自得。偶遇兄弟姐妹问好,他等人离去才向桂以泽介绍:“这是我二弟,之惟。”

“四妹,芷恩。”

“五弟,之慎。”

桂以泽一一记下,对二弟五弟印象最为深刻。安之惟面庞与安之恒实为相像,但多了几分冷峻疏离,似乎并不好相处。安之慎年幼顽皮,见着雪狐便上手揉搓,被安之恒拦下,还被布置了几篇诗文。安芷恩恬静胆小,不如安芷慧那般活泼,但动静相衬,一对姐妹花绽得漂亮可爱。

院落偌大,赏遍了这冬日雪景,一人一狐才来到兰泽居前。丫鬟雪蕊和白烟在石阶候着主子,交叠双手行礼:“公子万福。”

安之恒颔首示意,徐徐迈入拱门,对怀中雪狐问道:“你有名字么?”

道出名字,似乎真的要与眼前人类产生长久羁绊,桂以泽思考片刻后回答:“桂以泽。桂花的桂,以后的以,福泽的泽。”

雪狐由上看去,总感觉安之恒有些遗憾,但却听见他平静地说:“福泽绵长的狐狸。”

沉稳沉默,是安之恒一贯恪守的信条,但此时或许是四下无人,他也不用对一只狐狸遮掩心境,于是他抿着嘴唇补充道:“若是你没有名字,我都想好怎么唤你了。”

满足人类心愿,桂以泽趴上安之恒胸膛,耳朵贴着他下巴,追着问道:“唤我什么?”

庭院栽种耐寒花卉,近了看,膝边是红绿矾根;仰头向上,是腊梅孕蕾,黄得青涩。然也有枯枝傲傲,蓄着力在来年生花。屋檐瓦头全都落了雪,天地茫茫然连成一片。

安之恒望着那雪白枝头,嗓音温和,又带着几分清冽:“千树万树梨花开,唤你一声梨儿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