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暗涌 > 第6章 余温

第6章 余温

陆屿在卧室里躺了一个小时,却连一分钟都没睡着。

枕头上的气息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困在回忆里。他记得这个枕头是江辰大二时买的,说是乳胶材质对颈椎好,非要塞给他用。那时他嗤之以鼻,说“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江辰就笑嘻嘻地把自己枕着的换给他:“那我要你这个,上面有你的味道。”

幼稚。可笑。

可是现在,两年过去了,这个枕头居然还留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陆屿烦躁地翻了个身,把枕头扔到床脚。

客厅里又传来咳嗽声。

这次咳得很急,像是被什么呛住了,中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陆屿数到十下,咳嗽还没停。他猛地坐起身,赤脚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拧开。

他想起江辰有轻微的哮喘史,感冒严重时会诱发。

操。

陆屿低声骂了句脏话,拧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小夜灯亮着。江辰蜷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肩膀剧烈起伏。地上扔着用过的退烧贴,旁边散落着药盒和空水杯。

“江辰。”陆屿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咳嗽声。

陆屿快步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江辰的脸色在夜灯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紧闭着,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的。

“江辰,醒醒。”陆屿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烫得吓人。

江辰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陆……屿?”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喘不上气……”

陆屿的心沉了下去。他迅速起身,从药袋里翻出之前买的哮喘喷雾——这是他的习惯,哪怕自己不用,家里也常备着。他回到沙发边,把江辰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吸气。”他把喷雾递到江辰嘴边,“慢慢吸。”

江辰顺从地照做,嘴唇碰到喷雾口时,陆屿感觉到他在发抖。一下,两下。药物吸入后,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下来,但咳嗽还在继续,只是没那么剧烈了。

陆屿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一只手扶着江辰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肌肉还记得该用多大的力度,什么节奏。

怀里的身体很烫,隔着薄薄的毛衣传递过来。江辰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湿热而急促。陆屿低下头,能看见江辰泛红的耳廓和细软的头发——以前他总喜欢玩江辰的头发,说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

“好点没?”他问,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江辰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一滴一滴砸在陆屿的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江辰哑着嗓子说,“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陆屿没说话。他应该放开手的,应该让江辰自己坐着,应该保持距离。可是他没有。他就那么抱着江辰,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真实的颤抖和脆弱。

“别说话了。”最后他说,“省点力气。”

他扶着江辰重新躺下,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走回来时,江辰正睁着眼睛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我自己来……”江辰想接毛巾。

“躺着。”陆屿打断他,在沙发边坐下,用湿毛巾轻轻擦他额头的汗。动作很轻,和他冷硬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

毛巾擦过额头、脸颊、脖子。江辰一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陆屿。”江辰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这次真的不走了,你会不会……”

“不会。”陆屿打断他,把毛巾翻了个面,“江辰,我们回不去了。”

“我没说要回去。”江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是说……重新开始。以现在这个样子,重新认识一次。”

陆屿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我伤你很深。”江辰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知道我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这半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以为离开你就能轻松,可是没有。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梦见我们吵架,梦见你转身离开,梦见你说‘我们结束了’……”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我试过忘记你,真的试过。我和别人约会,和别人上床,可是每次到最后,我都会想起你。想起你皱眉的样子,想起你生闷气时不说话的样子,想起你……你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的样子。”

陆屿的手指收紧,毛巾里的水被挤出来,滴在地板上。

“那天你说,我一直是你的泥潭。”江辰的声音哽咽了,“可你知道吗?离开你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需要泥潭的人。在干净明亮的地方待久了,我快窒息了。我需要……需要那种真实的、肮脏的、撕扯着的……”

他没能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陆屿放下毛巾,重新把他扶起来,拍他的背。这次他的动作更轻了,几乎称得上温柔。

等咳嗽平息,江辰靠在他肩上,喘着气说:“陆屿,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认识你、也让你重新认识我的机会。如果试过了还是不行,我保证……我会彻底消失。”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这个老旧小区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夫妻吵架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所有这些世俗的、嘈杂的声音,此刻都成了背景音。

陆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电视声都停了。

“先养病吧。”陆屿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等你烧退了再说。”

这不是答应,但也不是拒绝。

江辰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他知道这已经是陆屿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好。”他低声说,“谢谢你……还愿意管我。”

陆屿没接这话。他把江辰放回沙发上躺好,重新拧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嗡鸣声时,陆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夜灯的光把江辰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江辰穿着白衬衫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时他想:这样的人,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

想起第一次吵架后,江辰红着眼睛跟了他三条街,最后在宿舍楼下拽住他的袖子,说:“陆屿,你别不理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想起分手那天,江辰说:“你只会把我拽进你的泥潭,一起窒息。”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恨江辰一辈子。

可是恨太累了。恨需要投入太多的情绪,而他早已精疲力尽。

水烧开了。陆屿冲了杯蜂蜜水,走回客厅。

江辰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昏睡过去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陆屿在沙发边蹲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江辰脸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现在瘦削而憔悴,眼下有深深的青黑,嘴角因为发烧而起皮干裂。

陆屿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江辰脸颊时停住了。

他收回手,把蜂蜜水放在茶几上,又给江辰掖了掖被角。做完这些,他起身准备回卧室,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最后他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一步步走向那个深渊,在重新系上那条曾经勒得他喘不过气的绳索。

可是当江辰用那种眼神看他,用那种声音说“给我一个机会”时,他发现自己的防线正在一寸寸瓦解。

也许他们真的是彼此的病灶。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那就一起烂掉吧。

陆屿闭上眼睛,听着身后江辰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扭曲的平静。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在黑暗中呼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在这个狭小的公寓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正在试探着重新靠近彼此的温度——哪怕那温度可能会灼伤彼此,哪怕前方可能是更深的泥潭。

但他们停不下来了。